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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恩师

《池田大作选集》

  决定我的人生最重要的人物是户田城圣先生。所以谈我自身时,如果抛开户田先生,那等于是画龙而没有点晴。

  户田先生最初是一个教育工作者,后来当了企业家,晚年是作为一个宗教家而度过的。对我来说,他是我人生的老师,是对我进行人生教育的最高师表。

  我最初见到户田先生是1947年我19岁那年的夏天。从1949年正月我开始到先生经营的出版社工作,让我担任少年杂志的编辑。但是,当时的经济形势是通货膨胀的激浪汹涌,弱小的出版企业悲惨地被大浪所吞没,已经无法航行了。

  少年杂志终于停刊了。职员们受不了连工资也领不到的工作,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公司曾全力从事金融事业,但这也遭到了惨败。外界批评的声音日益高涨,内部职工们接二连三地辞职而去。在这样的情况下,先生的苦恼是笔墨所无法形容的。

  "我的事业上失败了,但人生并没有失败。"───先生从生命的底层所进发出来的这声音,我是终生难忘的。先生的形象如同陷于困境的狮子。狮子虽然被逼入困境,但仍然是狮子。甚至可以这么说,正因为陷入了困境,才能如实地表现出他的气质。

  也许是认为留下的两三位职员不可依靠,奇怪的是先生不论什么事情都全部委交我去办。对于债权人,先生是竭诚相待,集中精力收拾善后。每当这样的场合,先生总是让我陪伴他一同出席。但这令我感到,并不单纯是因为我是职员,而是为了教育我。───在对外交涉时,先生总是仔细地教导和锻炼我对谈判对手的认识,谈判后的判断,以及采取的对策等。

  先生谆谆地教导我,在这个社会里,人与人的关系,归根结底,最重要的还是诚意。在任何艰苦的环境中,先生总是保持着他那毅然的态度。尽管每天都处在苦恼之中,但先生的生命力仍如太阳般炽烈,闪耀着智慧的光辉。

  最艰苦的时期是1949年和1950年。到了1951年,情况迅速好转。这一年的春天,一切问题都圆满解决。5月,先生担任创价学会第二任会长。

  先生担任会长以后,彻底退出了企业界,把全部身心都投诸于发展创价学会和作为信徒的代表完成对日莲正宗总本山大石寺的责任。这中间的情况要详细地叙述起来,需要庞大的篇幅,故加省略,但可以说是很不寻常的。

  创价学会在日本停战后仅由一个人创立,到先生就任会长时约有3000户会员,在先生就任后到逝世的7年期间,使学会发展到75万户信徒。这一情况可以如实地说明先生的非凡能力和难以想象的苦斗。

  先生使一个宗教团体取得这么大的发展。所以往往被人们看成是教祖似的人物。先生自己说:"我是一个平凡俗子。"事实上没有一点教祖的气味。他非常喜欢喝酒,经常一边同人谈话,一边饮酒。

  先生喜欢说笑话,发出豪爽的笑声,痛快地饮酒。但他从未因此而衣冠不整,举止随便或随意地乱下判断。遭到重大的问题,经常是态度严肃,接连不断地发出准确的指示。先生特别讨厌欺骗和说恭维话,弟子中一旦有这样的问题,被他尖锐地看出之后,立即像万雷齐鸣似地发出叱咤之声。

  先生具有冷彻的理性,同时又极富有感情。而且在其心灵深处始终有一种宽容人和保护人的广大的慈爱精神。对于受过他严厉叱咤的人,即使经历了很长的时间,当人们都忘记了这个人,而先生自己却决不会忘记从各方面给予援助和鼓励。

  先生培养弟子的方法,是经常为我们事先消除失败的根子。拿我自己来说,往往没有什么重要的原因,先生却严厉地要求我注意,很多情况下我感到奇怪。可是,后来实际发生了某些事件,我才回想起先生对我的严厉教导,意识到那是为了不致发生不可挽回的失败而预先提出了防止的重要措施。

  社会上往往把户田城圣这样一个领导人看作是宗教家或组织家。要让我来说,他兼有这两者的本质,但实际上并没有受任何一方的约束。进一步来说,恐怕应当称他是人生教育的导师,第一流的人生的指导者。

  我从19岁至30岁的11年期间,在先生的下面受到了熏陶。不用说佛法,就是人文,社会和自然的各门科学,以及礼节和组织管理的问题,乃至对世界形势的分析和判断,凡是我所学到的东西,可以说全都是先生教给我的。我这么说决不是夸大。先生的教育方式极其严格,简直可以说是「硬灌」进我们的脑子。

  当然,当时所教导的每一门知识,现在基本上是忘记了。但是,先生教导我时的看问题的方法以及在日常生活中的思考方法,至今仍然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脑子里。先生的教导方法决不是仅教作为单纯结果的知识,而是始终重视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结果的思考方法。

  "所谓教育,是把在学校所学到的知识全都忘掉之后所剩下的东西。"──连爱因斯坦也承认的这句话,恐怕是教育的重要问题。

  形成人生的精神上的骨骼,归根结底恐怕是经过忘却各个具体知识这一滤纸的过滤而残留下来的精髓。

  康德说过这样的话:"教育是人类最大,最难的事业。"户田城圣先生伟大的人格让他完成了这艰巨的事业。

  今天日本的大学数量增多,被人们称为"车站盒饭大学"(1),学生的人数也剧增。这种"大量生产"的教育弊害已成为教育界的苦恼。这不只是现代这个时代的问题。我丝毫没有否定大学闹学潮这个时代的特殊本身,而是想指出教育本身是超越时代的难题。

  真正意义上的教育───即培养造就人的教育,不能不令人感到决不是仅靠学校教育所能做到的。培养一个人格的教育,我愈来愈感到只有具有教师天生资质的人才能从事。我有幸遇到户田城圣这样难得的老师,通过11年的师生关系,受到了最高的人生教育。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不由得愈来愈加深感慨,这是多么值得感谢的啊!

~池田大作着(1970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