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a- print

一幅画

《池田大作选集》

  我房间里有一幅画儿。这是一幅镶在镜框里挂起来的腐刻彩色铜版画。用镜框镶着画儿装饰房间,这在我还是第一次。

  若说平凡,恐怕再没有比这更平凡的画儿了。然而,它却是我难以忘怀的纪念品。——一个天真的姑娘和一个除了年轻外别无特色的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的青 年,正在房间的一隅谈着什么。姑娘身旁有一架纺车。白色的纱轴色调鲜明。姑娘身着旧式的长衣裳,系着围裙,看上去像是个劳动者。青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跑到姑娘的面前。姑娘注视着青年,那表情叫人怜爱。青年双颊生辉,忘记将他敏捷的身体坐到椅子上。两人都没意识到自己光辉的青春。唯有画的作者相信和了解 这种青春的美,而把它描绘了下来……

  就是这样一幅画儿。它洋溢着一种纯真的青春,令人赏心悦目。画面上丝毫看不到什么青春的炫耀,羞怯或鲁莽之类的多余之物。有的只是 一副纯真的抒情情景,它蕴含着纯真的热情,好似淙淙流水。我怀着珍视这种纯真朴实的青春的心情,经常凝视着这幅画。8年的时光过去了,至今我还不想换幅画儿挂上。不,这幅画儿定将会伴随我终生。

  我得到这幅画儿是在巴黎的某个街头。——那还是1961年秋天,我初次到欧洲旅行时的事。当我在巴黎的大街上漫步时,就好像来到 一个熟识的故都,总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虽然明知是错觉,可确有这种奇怪的心情。一天,在晴朗的秋空下,我正在一座公园里散步,突然明白了自己的错觉来自 何处。

  应当说,我十分熟悉这条街,这座公园。我20岁左右时,非常爱读雨果的《悲惨世界》。所以不知不觉地就对这部伟大小说的舞台——都城巴黎熟悉,亲近起来。我産生了错觉不过是回想起了书中地描述。

  来到巴黎,我再一次懂得了《悲惨世界》成为名著的原因,所以映入眼帘的风景立刻增添了亲切感,促使我一次又一次地反复观赏周围的景色。

  公园前面,招徕观光旅客的出售纪念品的商店栉次鳞比。我信步向那些店铺走去。其中有一家小画店,店内挂着几幅画,但大多像是名作的复制品。我心想,既然是复制品,还是板画或腐刻铜版画好一些,于是就买了几幅。每幅大约是1000日元。其中有一幅便是现在仍然装在镜框里的那幅年轻姑娘和小伙子的画儿。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由《悲惨世界》的联想而习惯地把偶然获得的这幅画儿中的两个年轻人比作自由战士马吕斯和由冉阿让亲手抚养长大的孤儿柯赛特来加以欣赏了。

  《悲惨世界》——巴黎—一幅腐柯铜版画——「马吕斯」和「柯赛特」——镜框中的画儿同这些联想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悬挂在墙上。我希望自己终身不失去这种永远生机勃勃的青春的纯真的魅力,我愿它成为我心灵的一面镜子。

  因为我认为,生命的永恒的光辉不外乎就是保持这种青春的纯真。包括那些现在正在随意挥霍青春的人们也是如此。而人总是不要老的,这是谁也没有办法的事,不过,精神是不愿衰老的。我不愿度过那种圆滑的虚伪的人生。生命的本质应当是永恒不变的,尽管有时体现为灭或不灭。

  在我办公的会馆里,也挂着一幅画儿。这是我喜爱的画家东山魁夷的作品。画的是丹麦「鹿园」里山毛榉森林深处的《蓝色的沼地》。

  能巧妙地抓住大自然风景自我抒情的罕见的名家,除了东山魁夷外,我真不知道还有谁。这幅画中的风景内含着一种顽强的生命的美,它无声地深情地向我倾谈,使我百看不厌。

  任何一棵树木,一经他的手都带来某种性格,散发出一种生机勃勃的,清新的气息。

  《蓝色的沼地》中粗壮的山毛榉树,默默地在平静,碧澄的水面上投下黑影,好似在强烈地诉说着树的生命。而在这幅风景中也生动地体现了画家同风景之间进行着歌颂万物的交谈。甚至能使人感到画家那颗温暖,平静而充满激情的心在砰砰地跳动。

  以内涵的生命来捕捉一种风景的个性时,我甚至觉得这是说明它与宇宙相通的雄辨的证明。佛教中所说的「海镜映万物」这一不可思议的境界。也许就是这种境界吧。

  本想谈一幅画儿,不觉竟谈了两幅画儿。但这罪责不在我。因为东山魁夷的那幅画非要发言不可,我毫无办法。

~池田大作著(1968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