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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到死都是失业的战地摄影家 康奈尔‧卡帕

  “从那一瞬间开始,改变了我的人生。”

  康奈尔‧卡帕(Cornell Capa)谈及当他收到了哥哥罗伯特‧卡帕(Robert Capa)讣告的一剎那感受。

  那时,哥哥已被誉为“世界最伟大的战地摄影家”。

  西班牙内战、中日战争、第二次世界大战、以色列独立战争,从三十年代至四十年代,在战况最激烈的前线上,常可找到他,罗伯特的踪影。

与卡帕(右)会面(1992年3月,日本东京)

与卡帕(右)会面(1992年3月,日本东京)

  “要拍到战争的实像,就要冒着自己的头被击中的危险。”他作风大胆。“如果拍不到好的照片,原因就是与摄影对像不够接近。”

  “哥哥使用三十五毫米的镜头,所以,不走到相当接近的距离,是拍不道像哥哥那种气势磅礡的照片,必须要有莫大的勇气。哥哥是个这样的男子汉。”

  在枪林弹雨中,将倒下来的士兵、痛苦呻吟的伤兵情况拍下。还有慌张逃避的人民,在战场的村落,连小孩子脸上也呈现“绝望”的神情。 这就是战争!

  把“真实”,只有把“真实”告诉世界。为此唯有拼了自己的生命。比谁更酷爱人生的他,身为战地记者却偏要冒着最大的生命危险。

  虽然说报导是“自由”,但这是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以奋斗争取得来的。

  我和康奈尔先生一起,欣赏在圣教新闻社的大堂展出的“兄弟展”作品。在罗伯特的作品中,可看到在盟军的攻击下,田园被烧毁的德国农民的惨况。

  既是犹太人,也是自由主义者的他,满心憎恨法西斯主义,祖国匈牙利的朋友,叔父一家也是在集中营被德军杀害。

  纵使这样,他观察人的眼光,是超越敌我之分,他看到了德国人民的痛苦。

  我这样对康奈尔说:寂寞、悲伤、痛苦、哀愁,都在罗伯特的作品完全表达出来,比那些长达一百日的战争审讯更鲜明地裁决出战争的恶“是胜过百万言语的一份证词。”

战地摄影家的愿望就是失业

  罗伯特常常都站在与痛苦的人民同一高度来看观景器。1943年10月,盟军解放意大利的拿坡里。德军在撤退前进行破坏。

  在一间小学发生了一件事,令他眉头深锁,极不舒服。在占领的最后期,一群高中生偷了枪弹,与德军作战。其后,二十名年轻人被放进灵柩,安置在小学校舍,由于灵柩太小,死者弄污了的脚都露了出来。

  他脱去帽子,向这群死者敬礼。他拿起相机向着身穿黑衣、哀恸至深的母亲们。之后,他又拍下盟军将军祝贺胜利的照片。这般将军挺起胸膛,极之得意。

  后来,他写下了这样一段记事:“(不是将军们)这些母亲的眼泪,才是真正的反映出‘战争胜利’的真实啊!”

  战争结束了。他向开玩笑似地印制了这样的名片。“罗伯特‧卡帕──战地摄影家,失业中”“哥哥曾向我透露‘我希望到死为止也是个失业的战地摄影家’。”

  为了实现一个没有战乱的世界,他继续奔走战场。

  母亲由加利女士对最疼爱的儿子要往战场,当然感到极度不安。罗伯特在十七岁时被指为是个共产主义者,而流亡国外,以天下为家。

  握者母亲的手,安慰她说“不用担心,妈妈。没问题的啊!”这就是弟弟康奈尔的任务。

  但,不知是宿命,还是使命感呢?四十岁的罗伯特在1954年踏上法国中南半岛的战场。这时,母亲不知是否本能上预感到什么,面对这打击令她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

  5月25日,星期二。罗伯特离开法军的防守部队,一个人走在路上,因为他想拍些更好的照片,故时常都这样地冒险。

  下午三时,他走进路旁的草地,就在此时踩到地雷。

  “电话铃响,那是下午六时五十五。《生活》画报(Life )的编辑来电,是他委托哥哥前往中南半岛的。他告诉我哥哥的死讯。并说‘预算在七点的新闻时间报导。在此之前我想先连络你。’这一刻的光景,对于我,就像昨天,不,就像刚刚发生般的鲜明。”

  美国陆军把罗伯特视为英雄,曾提出希望把他安葬在亚灵顿坟场的建议。 母亲拒绝了。她说:“我的儿子不是军人,是个和平的男儿啊!”

  “现在,母亲已在哥哥的旁边长眠。在墓石上刻了‘和平’二字。”

  哥哥的死成了康奈尔的人生转折点。

  “我下定决心,将自己的一生奉献在保存哥哥作品的工作上。”身为一个揭发权力者那些野蛮行动的传道者继承哥哥的遗志,弟弟奋立起来。

  当时新闻照片被视为一次过的东西,没有想过保存,更不会被视为文化遗产,受到评价。

  后来,康奈尔设立了国际摄影中心(ICP),收集和保存像哥哥般,为人道主义而奋斗的艺术家的作品,同时,更培育青年摄影家,推广作品展、演讲会和有关的写作,从而使摄影文化繁荣。他委托和实现了出版哥哥的正确的传记。

  他把自己身为摄影家的职业放在其次,专心宣扬哥哥及人道主义摄影家的作品。这里,我看到一个人的伟大之处。由于有这个弟弟,哥哥也成为“永远的卡帕”。

“要懂得爱人,才可传达到对方”

  康奈尔本来的志愿是做医生的,在巴黎习医时受到哥哥影响爱上了摄影。他说:“我这样想,摄影带给人的感动,比医生还要大,它可治愈更多人的心田。”

  所以,康奈尔的作品充满着像菩萨般热爱人类的感性。“母亲教导我们应‘爱人’。热爱人类就是我们二人摄影作品的共同课题。”

  罗伯特勉励年轻的摄影家时说:“要懂得爱人,然后将这份心意传达给对方啊!”

  兄弟二人个性平易近人,有一份无论跟谁也很快便成为好友的魅力。坦率、幽默、使得周围的人都感喜悦。他们热爱朋友,而朋友们亦敬爱他们。

  兄弟二人有这样伟大的人格,其实因背后有一位心胸广大的母亲。

  康奈尔介绍哥哥所拍的“儿童”作品的特质。“母亲毫无保留的爱情,成为了哥哥本身的温柔,在给予世界的儿童。”

将热爱人生燃烧至极限

  康奈尔对我说:“‘瞬间’的生命,凝结着‘永远’;映照出这个人的人性、过去与未来、宿命和人生之剧等实相。所谓摄影,不就是将‘永远的瞬间’捕捉和表现出来的艺术吗?

  这样看来,摄影家不单是记录者,而是最具人情味的、真挚的追寻者。”

  摄影的不是相机,而是人。人生命的尽头若果是玷污、歪曲、流于惰性,那就不可能掌握到森罗万象的真实了。

“这瞬间不会有第二次的了!”──如如而来,如如而去,瞬间瞬间的生命;珍惜这宝贵瞬间的心意驱使摄影家按下快门。

  摄影是将“热爱人生”燃烧到极限的艺术。

  因此,尝尽人生苦劳的人,才可将“生命的相机”的力量发挥到淋漓尽致。相信烦恼愈深的人,在任何的一瞬间更能掌握深厚的生命意义吧!

  我曾接受香港某报社的访问,其中有问及“摄影是您的兴趣吗?”我这样答他:“不,不是兴趣,在我来说,摄影是奋斗。”

  在动荡的二十世纪里,把相机当作护照,在世界各地奔走的,两位不可思议的兄弟。他们二人的精神历史,一定会被后世的人歌颂!

<执笔于1994年10月9日,池田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