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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悲慘消失地球,詢師教誨守護人類:馬來西亞光華日報專訪

1. 出生於一戰後、二戰前的池田先生,是來自一個怎樣的家庭呢?

我生於1928年1月,在東京一個叫大森的地方。現在的大森已今非昔比,大廈林立,鱗次櫛比。我幼少時是個自然環境非常優美的地方,原野上四季開著不同的野花,還有綠油油的廣闊耕地。

夏夜會看到閃亮的螢火蟲上下飛舞,秋日跟朋友們去捉蜻蜓直至日落黃昏,這些都是令人難以忘懷的。

附近有海岸,我家從祖輩起就一直在岸邊經營紫菜製造行業。聽說直到我誕生之前為止,還曾經嘗試幹過漁業。鼎盛時期曾僱用三十多名漁夫。

但自從1923年關東大地震造成大森一帶的海岸和海底下陷後,不但是剛開始的漁業,連祖傳的紫菜業也大受打擊。為此,我家經濟每況愈下,且禍不單行,我小學二年級時,父親患了風濕症,之後的五年間完全不能工作。

結果,不得不縮小事業的規模,更逼不得已地由母親挑起一家的生計。母親在日出之前就出海工作,直到傍晚天色轉黑為止。我也曾早起幫忙工作。當時母親除了工作之外,還得揹負起育兒和家務等事,想必非常艱苦。就算在家中,也兩手不停地在做針線等副業。

看到我家經濟拮据,親戚們曾不止一次的要伸出援助之手,但每次都被父親拒絕。被周遭喊做「老頑固」的父親,說「寧可沒飯吃舐鹽,也不受人援助」。

雖然如此,母親一句怨言也沒有。還為了不讓我們意志消沉,極力擺出一副明朗堅毅的樣子。每況愈下的家業、丈夫的疾病、生活的潦倒……雖然苦難接二連三地蜂擁而至,母親卻一點也不氣餒,還笑著說「我們是貧窮的冠軍!」。她這不屈於任何困難的笑容,永遠留在我的記憶中。

到了小學四年級,一直臥病不起的父親,才有點起色。父親康復後一家健康地同慶新春時的喜悅,我至今也難以忘懷。正因如此,我能了解病人家屬的苦痛心情,能感同身受他們對病情起伏的一喜一憂。

剛才說到父親是個非常頑固的人,但他也是個一生正直善良的人。母親不愛囉唆,常讓我們幹喜歡幹的事,但不時提醒我們,「絕對不要給人家添麻煩」、「絕對不要撒謊」。看上去很平凡的耳提面命,但母親的囑咐成為我此後人生的座右銘,日後愈發能理解到它的價值,令我終生受益,感激不盡。

2. 童年對於您來說,是一個「走向和平」的啟蒙環境嗎?為什麼呢?

我出生的時候,日本已經有開始走向軍國主義的傾向,但還不至影響到平民百姓的安穩生活。在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大哥被徵召入伍去了中國,幼小的心靈也可以感覺到戰爭開始直接影響到自己的生活。

小學六年級,為了幫補家計,我開始派報。偷襲珍珠港的消息發表那天,接到報紙後人人驚訝與惶恐的表情,至今仍歷歷在目。同時,日本在偷襲珍珠港的一個多小時之前,也開始登陸侵略貴國。這也是一段絕對不容簡單忘記的歷史。

開戰後,除了大哥以外,我其他四個哥哥也被徵兵去了。我雖然身體虛弱,還患上了肺病,但為了支撐全家,不得不到兵工廠去打工。

為了躲避空襲,我家也被迫疏散,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我們在親戚家的旁邊搭建一間臨時住所,但那也在一場空襲中被燒毀。房子被燒時,我拉著弟弟的手逃了出來,那時候的恐懼感至今仍舊記憶猶新。

戰後,三個哥哥回來了,但大哥戰死在緬甸。接到哀訊的母親那悲痛欲絕的神態,我一生也難以忘記。

還有一件發生在戰時的事,至今還鮮明地烙印在我腦海裡。有一天的黎明時分,我正凝視著差不多一百隻B29飛機列隊從頭上飛過時,看到從上空飄下了一個降落傘。這該是被日軍擊落的美軍吧。當這個年輕美軍降落到地上,馬上被人層層圍起,就在我面前對他拳打腳踢,還有人在旁邊大喊「殺了他」。

回家後我把這光景跟母親說了。聽後,她說:「真可憐!這人的母親,現在不知多擔心呢!」母親的話令我想起了這年輕人的表情,完全沒有傳說中軍隊的威風,一點不像一個酷愛戰爭的人,更令我對他感到可憐。同時也令我明白到,不管任何一個國家,最受戰火煎熬的,並非高高在上的領導人,而是被利用去打仗,被戰爭剝奪了原本充滿希望的人生的青年,以及一般的老百姓。

回想起來,在逝世的數年前,大哥有一次放假回國時,忿忿地對我說起日本軍在中國的暴行:「日本軍太殘忍了。他們蠻橫又傲慢。大家不都是人嗎?他們的行徑是絕對錯誤的。」我還記得,去過朝鮮出征的父親也在一旁頷首贊同大哥的看法。

至今我吶喊反戰,冀求世界和平行動的原點之一,就是傳承自父親和大哥的信念,和痛失許多親朋好友的經歷。日本絕對不能忘記過去的歷史教訓。過去為貴國帶來難以估計禍害的軍國主義野蠻歷史,我一有機會就對青年們講述、書寫,定要把它傳遞下去,不能讓它風化。

在我畢生的著作《人間革命》小說的卷首,我寫了如下的一節:「沒有比戰爭更殘酷!沒有比戰爭更悲慘!」,就是希望構築起一個新時代,讓世界上所有的國家與人民,不再經歷戰爭的殘酷與悲慘。

3. 您是在一個怎樣的情況下,走向創價學會的呢?

決定我整個人生方向的,可說就是在十九歲與戶田城聖先生(創價學會第二任會長)的邂逅吧。以來,直至戶田先生去世的十餘年間,他徹底地教育我、薰陶我。

第一次見到戶田先生是在1947年8月14日,差不多是日本投降的二年後。當時由於戰敗,完全改變了日本整個社會的價值觀。這急遽的變化尤其令到很多青年人失去了人生的方針,不知所措。我也是其中的一個。為了尋找人生的方向,我讀了很多哲學書籍,也和朋友參加了閱讀小組,藉此來協助自己對人生的思索。

有次受朋友邀請,參加了創價學會的聚會。會場裡除了有跟我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還有來自各個階層、不同職業的男女老幼。大家雖然穿著並不光鮮,但不可思議地都是神采飛揚。其中有一位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中年人,爽朗地在跟各人講話。他就是戶田先生。

他所談的內容雖然涉及宗教,但並非一般的說教或形式化的話,而是通過身邊事例,尖銳地分析洞察日常生活或政治的問題。他談吐坦率,又令人感到溫馨。

講話結束之後,朋友把我介紹給他。他臉上泛起親切的微笑,跟我談了起來。當時,我把一直放在心中的幾個疑問向他提出:「什麼是正確的人生?」「什麼是真正的愛國之人?」「如何看待天皇制?」

戶田先生的回答誠實而明快,恰到好處,像雲開見月,令我看清事物的本質,得到一直尋找的真理,令我無限的感動和滿足。尤其是當我知道戶田先生在戰爭時期,為了徹底反對軍國主義而入獄達二年之久,更令我感到「此人可以信賴」。

也就是說,我並非因醉心於佛法的思想或理念而參加創價學會,而是因為接觸到戶田先生的人格而作此決定。爾來六十餘年。我以師心為己心,一直在世界各地推廣以佛法人本主義為基礎的和平、文化、教育運動。

當然道路並非平坦,我也曾遇到無數的艱辛和阻撓。但是,我咬緊牙根排除萬難,踏實地一步又一步地前進至今,心中沒有絲毫悔意。貴國有句我非常喜愛的箴言:「欲為者,將湧現力拔千軍之力;不為者,將諸多推搪。」

4. 請談談您出生戰亂時代,後來化身和平使者的心路歷程。

我努力推廣和平運動的起因,也可說是我的恩師戶田城聖先生。恩師戶田先生一生與日本軍國主義抗戰,其後他把實現亞洲安穩與世界和平這重責大任託付給年輕的一代。

在與他相遇的一年四個月之後,我到他經營的出版社工作。當時正處於戰後經濟混亂時期,戶田先生的事業每況愈下,剛開始的金融信用社事業也一蹶不振。

很多職員都另謀高就,離他而去,只有我於公於私,都拼命維護支持恩師到底。正因如此,我連上夜校也抽不出時間。戶田先生看我如此,開始單獨為我上課,內容包括政治、經濟、法律、化學、物理、古今中外的文學、思想等等萬般學問。

戶田先生是個卓越的教育家。他答應說「我會把所有都教授給你」,而一直繼續到他去世為止。這十年間我所接受的薰陶,成了我日後人生寶貴的精神支柱。

一生也沒有到過外國的恩師,對世界和平的信念卻比任何人都強烈。1954年8月,他把我帶到他故鄉北海道厚田村。恩師看著大海對我說:「大海的那邊有大陸,世界很廣闊。那裡有苦惱的民眾,還有孩子們在戰火中驚恐。去給東方、給世界點燃妙法的燈火,代替我。」他這囑咐我終生難忘。

恩師在一句話中,凝縮了他的和平思想:「要使悲慘兩字從地球上消失!」戶田先生一生顯示了何謂「世界公民」的生活方式。他主張「地球民族主義」,發表《禁止原子彈氫彈宣言》,把「構築沒有核武器與戰爭的世界」作為對青年們至要的遺訓。

恩師逝世二年後,我繼任創價學會第三任會長。就在1960年,我把恩師的遺照放在上衣的內袋,踏出訪問外國的第一步──美國。爾來,我反覆訪問世界各地,並與聯合國首腦及各國領導人等進行對話,商討如何消滅核武器與建立一個和平的世界。

也曾與著名歷史家湯因比博士(Arnold Toynbee)、前蘇聯總統戈爾巴喬夫(Mikhail Gorbachev)、諾貝爾和平獎得獎人鮑林博士(Linus Pauling)、羅特布拉特博士(Joseph Rotblat)等世界有識人士對談並出版對話錄。

自1983年起,於每年1月的「國際創價學會(SGI)紀念日」,我都發表一篇和平倡言,嘗試談及如何解決人類面臨的諸多問題。

恩師於生前曾對我講過一番話,我一直把它當作是給我的遺訓:「為了人類的和平與進步,具體的倡言與行動最為重要。雖然不能馬上把它變成現實,但將會成為燎原的星火,燃起和平的烈焰。空理空論無從著手,但具體的提案,會成為實現方案的『柱子』,成為守護人類的『屋頂』。」我所作的倡言,出版對話錄,也都是為了要實踐恩師的這番話。

我曾訪問貴國兩次,接觸到貴國重視傳統文化與多樣性的偉大精神。貴國大詩人烏斯曼‧阿旺(Usman Awang)有名的話:「最愛的圖書館啊!那是文化、文明與時代之港,也是才智的巨塔、人類對話的海洋」、「那裡沒有任何偏見、沒有國境」。我希望今後能與貴國的有識之士,共同揚帆於這一望無際的「人類對話的海洋」。

5. 請談談您在促使和平過程中,曾經歷的難忘事件。

實在是不勝枚舉。但最令我難忘的可以舉出1974年首次訪華與訪蘇的事。

當時東西冷戰激化,加之蘇聯與中國對立愈發緊張,世界面臨分斷的危機。1974年5月,我出發首次訪問中國。當時東京北京間沒有直航班機,只有從陸路經香港,由羅湖車站步行約一百米過國境進入中國。我認為,為了亞洲的和平,首先日本要與中國建立友好關係。為此,於1968年提出了「日中邦交正常化倡言」。

當時日本正在敵視中國,我的倡言受到百般的攻擊誹謗。但以周恩來總理為首的許多中國有心人士對此矚目,並產生共鳴。

日中邦交正常化二年後,我受到中日友好協會的邀請,首次訪問中國。當時有機會與中國領導人會見,並與教育文化界代表交流。我也特別要求中方安排機會讓我跟青少年和一般的老百姓見面交談。

對於日中間終於打開了交流的門扉,我感到無比的高興。另一方面,當我在參觀北京市內時,看到市民們為了準備對抗蘇聯的攻擊,家家戶戶都在挖防空洞,又令我心中感到無限的痛楚。

參觀中學時,看到學生們在院子裡建地下室。兩國的對立,甚至影響到孩子們的生活,真是令人痛心。恩師經常對我說,「不要孤立任何國家」、「不要讓任何國家發生悲劇」。我把恩師的話、以及在防空洞的見聞緊記在心,訪華三個月後的1974年9月,應邀首次訪問蘇聯。

在克里姆林宫會見柯西金首相(Aleksey Kosygin)時,我單刀直入地問他:「中國非常關注蘇聯的態度,蘇聯有攻打中國的意圖嗎?」首相回答說:「蘇聯沒有攻打或孤立中國的意思。」我繼續說:「我可以把這番話如實地向中國首腦轉達嗎?」首相深深地點了頭。

那年的12月,我再次應邀訪問中國,並把蘇聯首腦的話轉達了給中方。當時也有幸拜會了周恩來總理。翌年1975年1月,我在訪問美國時,會見了國務卿基辛格(Henry Kissinger),也把事情的經過轉達了,並就如何緩和緊張情勢交換了意見。

在那次首訪中蘇之際,還有一件事情令我難以忘懷。就是在訪問蘇聯莫斯科大學的時候,在校長室裡我看到掛著一張描繪著莫斯科大學全景的葛布蘭式掛毯。當我問及由來時,說是「為了紀念大學創立二百週年由北京大學贈送的。」教育界的友誼證物,超越了中蘇對立的狂瀾,屹立不倒──當時我好像看到一個不受「政治藩籬」影響的世界,大受鼓舞。

這件軼事成了我所創辦的創價大學與世界各國開展教育交流的淵源。令人高興的是,我所創辦的創價大學有幸與亞洲十六個國家的五十九所大學進行交流,其中包括了貴國的馬來亞大學和馬來西亞博特拉大學。雖然看似無甚關聯,但我深信促進開拓未來的學生和青年彼此之間的友誼,就是為亞洲的和平奠定基礎。我確信,未來主人翁的學生與青年們所結下的友誼,必定能成為亞洲和平的基礎。

6. 您是在一個怎樣的情況和念頭下,從「兒童文學」著手呢?

英國詩人彌爾頓(John Milton)有一句難忘的話:「少年顯成年,早晨顯一天。」假若把人生比喻為一日,那麼少年時代就是人生的早晨。早晨是陰是晴,播下的是怎麼樣的種子,這將決定人生之後的發展。

我是細嚼著彌爾頓話中的深奧涵義,開始執筆寫童話的。我希望為小朋友們贈送勇氣和希望之光,幫助他們在自己的心靈中播下友情與信賴的種子。

我二十一歲時受恩師戶田會長經營的出版社聘用,最初被委派負責的,就是兒童雜誌的編輯工作。我一心一意要搞好這份雜誌,為其許許多多小讀者們帶來敢於夢想的勇氣。由於工作所需,我時常與作家和畫家見面。

我還登門造訪當時最受少年少女歡迎的作家, 懇求他們於百忙中抽空為雜誌寫稿。我對他們說:「孩子們是來自未來的使者。希望為他們帶來勇氣,培育他們的正義感。」

或許是我迫切的央求把他們說動,他們最後總對我說:「抝不過你的熱忱,就為你寫稿吧。」他們對我說話時的笑容至今還歷歷在目。

年輕時代的苦鬥成了我的靈感和動力的泉源,讓我自1974年的《少年與櫻花樹》開始,逐一地完成了多部童話作品。1990年,在這些作品的英文版即將出版之際,幸蒙世界聞名的英國童話畫家懷爾史密斯(Brian Wildsmith)先生為其負責插圖。

懷爾史密斯先生的插圖創作色彩優美,詩意漫溢,為我的童話故事注入了新的生命。

通過創作童話,我希望能使世界上所有的孩子們了解到自己是非常寶貴的存在,能為他們添上一對「勇氣與希望的翅膀」,讓他們載著自己的夢想翱翔使命的天際。

敬愛的馬來西亞全國作家協會聯盟丹斯里依士邁‧胡申(Tan Sri Ismail Hussein)會長曾跟我介紹過一句貴國的箴言:「聚沙成塔」。假如能為這些未來的主人翁送上像一小撮泥沙般的希望,這就是我最高興不過的事。

7. 請您略談「池田大作卡通系列--世界就在你和我的心中」的內容故事之念頭起源。

接獲貴國將播放由我的童話著作改編而成的動畫片的消息時,我感到雀躍萬分,光榮至極,因此想藉此訪談,向所有有關當局和負責人表示我衷心的感謝。

自從於1974年發表了《少年與櫻花樹》後,我開始以不同時代不同國家為背景來創作童話。

在日本,櫻花不單是春天的訊息,也是希望的象徵。《少年與櫻花樹》就是以曾經賦予我希望的櫻花樹為題材而寫下的作品。其他的靈感,出自我訪問世界各地時所遇到的人物或事物。

又如以蒙古為背景的《王子與白馬》,創作靈感出自我昔時與恩師戶田先生的對話之中。戶田先生曾對我說:「大作,讓我們一起去蒙古,在草原上騎馬奔馳!」一生冀求亞洲與世界和平的恩師這番話,一直留在我的腦海中,而結晶成為這篇《王子與白馬》的童話。

蒙古那一望無際的大草原,萬里無垠的長空。與未來主人翁的兒童們在這廣闊的世界騁馳,向他們像晴空萬里的心胸送去勇氣與希望的薰風──這就是我執筆寫作時的心願。

我的童話作品被翻譯成多種語言出版,與此同時,改編自這些作品的動畫片也在二十二個國家和地區播放,其中包括菲律賓、塞爾維亞、冰島、印度、汶萊、柬埔寨、香港、巴拿馬和西班牙等地。

世界上有數之不盡的優秀童話作品。在閱讀我的作品時,假如讀者能進入我這「童話天地」,感受到我這心意,對作者的我來說真是望外之喜了。 馬來西亞文學之父依士邁曾跟我介紹過一首馬來四行詩,就是:

「汪洋大海中的潘丹島 岱山傲然矗立 人體腐爛後化為塵土 善行偉績永受緬懷」

如此,我願與貴國各位先生一起,向未來的世代呼籲──要確信正義必定會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