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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革命作家魯迅——特別文化講座

  「寒凝大地發春華」。

  這是魯迅先生的詩句。

  經受了凍結大地的嚴寒,春花怒放。

  人生、社會也如此。跨越重重考驗,青年新一代綻開勝利之花,絢爛馥鬱。

  陽春3月,對於我們是特殊的月份。在可愛的創價大學、創價女子短期大學及創價學園接受薰陶的年輕英才們茁壯成長,3月份畢業,振翅起飛。

探求魯迅的哲學

  前年3月,含有爲畢業生壯行的意義,我在創價大學本部大樓舉行第一屆特別文化講座,暢談了歌德的人生。

  此後,學生固不待言,教職員也多次要求舉辦第二屆特別文化講座。

  講了西方巨人歌德,我也想講講東方偉人魯迅,而為此開始準備。可是,海外來客、各種活動接連不斷,怎麽也安排不出時間來,耽延至今,實在抱歉。

  最後,徵得大學董事會、學生自治會等同意,把為特別文化講座撰寫的原稿在報紙上發表,以此祝賀畢業生揚帆起航。

  關於魯迅先生,迄今有很多貴重的研究。創大生、短大生、學園生,還有美國創價大學的學生也進行了多方面的深入研究,令人讚嘆。

  我想和大家一起從魯迅先生的「人格」、「哲學」、「言論」等觀點,探究他為何於二十一世紀還是有著不朽的影響。

  讓我們就像坐在陽光燦爛的創價大學文學池畔悠然暢叙一樣展開論述。

笑容滿臉性格天真

  「觀史實之所垂,吾則知先路前驅,而爲之辟啓廓清者,固必先有其健者矣。」(《破惡聲論》)

  魯迅先生是筆的鬥士,站在時代的風口浪尖。

  在接連不斷的困難與迫害中,披荊斬棘地開拓「改革人民」、「使民衆覺醒」這條從未有過的路。

  去年(2004年)櫻花綻開的3月,時隔四年,我與魯迅先生的遺孤周海嬰先生一家再會。海嬰先生驕傲地說:「我父親魯迅爲拯救人民的靈魂,提高他們的精神,並且爲救助孩子們,戰鬥了一生。」

  魯迅先生的人生很艱苦,但是與哀傷、悲嘆無緣。

  一個弟子曾這樣記述魯迅先生的印象,說他不會作出深刻的表情或吐出難懂的言語,總是帶著輕鬆的幽默,笑眯眯的,平易近人,像孩子一般性格天真。(增田涉著《魯迅印象》)

  魯迅先生喜愛的是「月亮」和「孩子」。

  最討厭的是「撒謊」。

  他心裏總是充滿火熱的人類愛。

  每當想到魯迅先生,我心裏就浮現慈愛正義的教育家、創價教育之父牧口常三郎先生的身影。

筆名來自母親的姓

  魯迅先生1881年9月25日出生在中國浙江省紹興。本名周樹人。

  紹興山清水秀,也是著名的「紹興酒」産地,廣爲人知。

  周恩來總理原籍也是紹興。據說周總理和魯迅先生同祖同宗,後來分爲兩支。

  周總理對魯迅先生的夫人許廣平也親切地說過:「咱們是遠親呀。」

  魯迅先生家是「士大夫」門第。母親也出自士大夫家。

  在當時的封建社會,教育的大門不向婦女敞開,他母親很聰明,幾乎靠自學能讀會寫。

  「魯迅」是筆名,取自慈母的名字「魯瑞」和留學時代的筆名「迅行」。

貧苦的人很多

  魯迅先生小時候,整個中國處於歷史巨變的時期。外國入侵,被迫半殖民地化。名門世家的魯迅家也被時潮波濤毫不留情地吞沒。

  他祖父當過政府高官,因事入獄,家庭從此沒落。災難疊加,父親也得了重病。

  那是醫療極落後的時代。爲了父親,少年魯迅每天往返於當鋪與藥鋪。十五歲時父親病故。

  魯迅先生後來回想:「不過我很感謝我父親的窮下來,(他不會賺錢),使我因此明白了許多事情。」(《書信》「致蕭軍」)他的話含義頗深。

  只要精神堅強,困難就能變為成長的食糧。

  我和著名的魯迅文學研究家、吉林大學校長劉中樹先生(1997年)會談時,他也聚焦於貧困的逆境。

  劉校長尖銳地指出,魯迅先生通過這種苦勞,覺悟到「世上飽嘗貧苦的人很多」,知道了「民眾的心」。

二人的足跡

  青年魯迅刻苦學習,1902年,二十歲時留學日本。

  在日本最初上的是什麽學校?是牧口先生執教的弘文學院。

  弘文學院是著名教育家嘉納治五郎在東京爲中國留學生創辦的學校。

  魯迅先生入學是1902年春4月,度過寄宿生活,於1904年4月畢業。

  牧口先生於1903年10月出版著作《人生地理學》,自1904年2月在弘文學院教地理課。

  所以,在弘文學院這個舞台上二人的足迹有兩個來月重疊。

  那時牧口先生三十二歲,青年魯迅二十二歲,年齡相差十歲。

  他們之間有什麽接點,有什麽交流,這段歷史令人饒感興趣。

團結起來!

  近年研究判明,當時來自浙江省的留學生辦的雜誌《浙江潮》曾同時刊登牧口先生《人生地理學》的譯文和青年魯迅的文章。

(《浙江潮》1903年11月號刊登了牧口先生《人生地理學》「植物」一章的摘譯,題為《植物與人生的關係》,和魯迅先生的小說《斯巴達之魂》。下一期又同時刊登《植物與人生的關係》續篇,《人生地理學》「海洋」一章的摘譯《地人學》,和魯迅先生翻譯的《地底旅行》)

  值得注目的是魯迅先生在月刊《浙江潮》上强烈訴求團結起來的必要性,說中國不能像一盤散沙。

  牧口先生很早就在《人生地理學》中主張中國向日本傳來文化的恩義,也強調「團結的氣力」對這個鄰國的未來很重要。

  民眾啊,團結起來!發展的關鍵即在於此——這就是青年魯迅和牧口先生的共識。

向世界學習

  青年魯迅很喜愛書,經常逛東京神田的舊書店街。

  當時是明治三十年代。首都東京活版印刷技術革新,再加上交通、郵政、電信制度等急速發展,活字文化非常繁榮。

  海外知識也源源輸入,青年魯迅還常去洋書專營店,如日本橋的「丸善」。他精通日語和德語。

  留學期間覓讀之一是與壓迫進行戰鬥的東歐等民族的文學作品,如波蘭的諾貝爾文學獎作家顯克維奇、匈牙利革命詩人裴多菲。要從不屈民族的「勇敢呐喊」學習猛烈的抵抗精神。

  青年魯迅毅然擔起瀕臨危機的祖國的未來。

接收中國留學生三十年

  恩師戶田城聖先生經常說:「創造明治新日本的是海外學習歸來的留學生們。留學生將來必定在各個領域成為國家的領導。要重視留學生,牢固地結下友誼。」

  按照恩師的教誨,我以最尊敬、最真誠的心情歡迎留學生來我創價大學,形成了與留學生的良好的友情源流。

  日中邦交正常化以後,第一個接收中國的正式留學生的,是我創價大學,那是和周恩來總理會見的第二年1975年。

  今年正好是接收六名第一届中國留學生三十周年。

  六名學友都卓然大成,活躍在中日友好事業第一線。作為創辦人,這是再高興不過的了。

世界為舞台!

  上個月我會見了肯尼亞環境部副部長旺加里•馬塔伊博士(諾貝爾和平獎得獎者),她是肯尼亞派到美國的第一批留學生之一。

  她出生在肯尼亞的農家,在大半婦女不能受教育的環境中,父母讓她上學。後來得到留學的機會,在美國學習生物學。

  和我會談時她也笑容燦然地說到,在美國學習、磨礪的智慧是實現造林三千萬株的「綠帶運動」的巨大動力。

  教育造就人。

  教育聯結人。

  現在,令人高興的是美國創價大學也順利發展。創價大學與世界各國的大學的交流之路也豁然暢通。

  眾所周知,我創價畢業生活躍的舞台已擴大到全世界。

在仙台學醫

  由於父親死於疾病,青年魯迅當初有志於學醫。

  弘文學院畢業後,1904年9月就讀於仙台醫學專門學校(今東北大學醫學系)。

  東北大學也精心保存著青年魯迅留學的史迹,留傳後世。

  仙台時代發生了決定青年魯迅一生的「幻燈事件」。

  ——醫學課上完後,播放了日本在日俄戰爭中獲勝的幻燈,其中有說中國人給俄軍當間諜,被日軍殺害的場面。

  被殺的中國人,圍著觀看的中國人,都表情木然。

  那情景太刺激了,青年魯迅記下了當時的心情:「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體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壯,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所以我們的第一要著,是在改變他們的精神,而善於改變精神的是,我那時以為當然要推文藝。」

(《<吶喊>自序》)

  現在需要的是改造精神。青年魯迅認為,為此,只有學文學。

凝視內心深處的文學

  魯迅先生活在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前半,是中國在歷史上最困難的時代之一。

  當此之時,青年熊熊燃燒的心靈毅然找到了使命的道路。

  他從仙台回到東京,不久即投身於文學,而後結束了七年半的留學生活,於1909年夏天回國。時年二十七歲。

  西方列強接踵入侵,辛亥革命受挫,軍閥橫行,國共分裂,還有日本軍國主義侵略,在混亂的黑暗中,「十年磨一劍」,日復一日,逐步形成揭示民眾內心深處的不朽的「魯迅文學」。

  周海嬰先生的話縈迴我的腦際:「我父親一生受到無數的污蔑、中傷。也許無所事事就不會起風波。前進,向前發展,就要遭受中傷與污蔑。但青年走自己的路,無所畏懼。我希望青年走自己的信念之路,學習我父親克服困難、不在乎艱苦的精神。」

  他對創價的人本教育深表讚賞,提議由他擔任董事長的「上海魯迅文化發展中心」向畢業生代表頒贈「魯迅青少年文學獎」。

  今年(2005年)春天就付諸實施,第一屆「魯迅青少年文學獎」已授與創價大學、東西兩創價學園及創價小學的畢業生代表。

  希望全體畢業生繼承魯迅文學中搏動的正義心靈和熱愛民眾的精神。

文學革命的旗手

  「文藝是國民精神所發的火光,同時也是引導國民精神的前途的燈火。」(《關於瞠目看》)

  1918年魯迅先生在雜志《新青年》上發表小說《狂人日記》。魯迅這個筆名第一次問世,那時他三十六歲。

  《新青年》是以北京大學為中心的「文學革命」的旗手。目標是拋棄難解的「文言」,用易懂的「白話」向民眾傳播新思想,進行啟蒙活動。

關於《狂人日記》

  「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別人吃了,都用著疑心極深的眼光,面面相覷。」

  小說《狂人日記》採用患有被害妄想症的人的日記形式,揭露中國舊社會的弊端,極具震撼性。

  「人吃人」的社會,那是「自己被人虐待,又能虐待別人」的社會,是結構性的榨取、歧視、暴力橫行的社會。

  而且,誰都受「吃人的誘惑」驅使,不譴責支撐「吃人社會」的腐朽制度。小說描繪出這一現實,歷歷在目。

  魯迅先生把變革的希望寄托於「還沒吃過人的孩子」。

  「救救孩子!」

  用白話創作的、深刻批判舊思想的《狂人日記》是第一部體現「文學革命」理念的小說,揭開了中國現代文學的帷幕。

阿Q是誰

  接著1921年12月在報紙上連載《阿Q正傳》,筆名「巴人」,時年四十歲。

  連載之初就引起一片反響。

  「主人公阿Q到底是誰?」「莫非這阿Q就是自己?」人們這樣疑神疑鬼。

  當時魯迅先生在政府的教育部供職。同事圍看連載的報紙,議論紛紛,他在一旁觀望,佯裝不知。

精神勝利法

  《阿Q正傳》描寫的時代是二十世紀初辛亥革命推翻清朝之際,以農村「末莊」為舞台。

  主人公叫阿Q,姓氏不詳。沒有房子,沒有力氣,只有自尊心非常強,經常打架,總是輸。

  但對手一離去,阿Q就說「我總算被兒子打了」,自我安慰,生出可悲的優越感。

  下次又一敗塗地,「我是蟲豸」,把自己貶到最低。

  可敵人一走,他又得勝了,「覺得他是第一個能夠自輕自賤的人」。

  這樣,阿Q就覺得自己總是勝利。魯迅先生以巨大諷刺名之為阿Q的「精神勝利法」。

心不要被束縛

  當然實際上並未勝利。無可奈何,只是對失敗閉上眼睛。吼叫「比那傢伙厲害」也只是自欺罷了。

  如此,絕對不能改變黑暗的狀態,永遠是奴隸!

  長久處於被統治的地位,很多人不知不覺死了心,被關進眼睛看不見的「心的牢籠」裏。

  魯迅先生用阿Q的形象把這一點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看清這種愚昧!克服這種愚昧!

  歷史上任何時代都有人被歧視,被虐待。但是,哪怕身體被束縛,也能在心裏叫喊「等著瞧吧!」、「欺負他人是錯誤的」。這個民族早晚一定能打破被統治的黑暗,奪得光明。

  處於多麼嚴酷的環境,心靈不要被束縛。不要被奪走靈魂。

  誠如東方大先哲日蓮在國家權力危及生命的鎮壓下所言:「生於王地,身隨心不隨。」(日蓮大聖人御書全集307頁)

  民眾啊,不要自欺!砸碎「心的牢籠」!《阿Q正傳》咚咚敲響了「覺醒的銅鑼」,把民族沉默的靈魂喚醒。

  阿Q的村莊來了辛亥革命的革命黨。阿Q被革命的浪潮擺佈,莫名其妙地獲罪,被處刑示眾。小說到此結束。

  被槍斃的阿Q最後無聲地叫喊「救命,……」

  法國文豪羅曼•羅蘭說:「我永遠忘不掉阿Q的悲哀面孔。」

變革劣根性

  革命即使能改變政治,也改變不了阿Q的可悲。

  與「國家」或「制度」相比,真正必須改變的首先是「人」。阿Q那樣的人不自覺,就算不上真正的革命。魯迅先生就是這樣想的。

  「最初的革命是排滿,容易做到的,其次的改革是國民改革自己的壞根性,於是就不肯了。所以此後最緊的是改革國民性,否則,無論是專制,是共和,是甚麼甚麼,招牌雖換,貨色照舊,全不行的。」(《兩地書》)

  人不變,政治招牌怎麼變也不過是統治的道具。所以,首先要變革人的精神!這就是魯迅先生的結論。

  為此而拿起的武器是筆。魯迅文學正是「人性革命」的文學。

拋棄阿Q

  小說《阿Q正傳》被世界四十多個國家和地區翻譯成六十多種語言,在世界文學中占有不可動搖的地位。

  為什麼在全世界廣泛擁有讀者呢?

  中美洲危地馬拉的一位作家這樣說:「阿Q主義,或者精神勝利法,在展開對抗壓迫的鬥爭時,只會妨礙我們看清自己所處的狀況。因此,現在就必須拋棄它。」

  多數人得過且過,不面對現實,那就到什麼時候也不能改變現實。

  魯迅先生用阿Q這一形象表達的思想超越國境,啟示全世界民眾。

  「要改變社會,首先改變自己!自己堅強起來!聰明起來!」這不就是從《阿Q正傳》中讀取的普遍性、世界性嗎?

抬起頭!

  魯迅先生這樣簡潔地表述了「革命」與「文學」的關係:「革命人做出東西來,才是革命文學。」(《革命時代的文學》)

  又說:「如果作者是一個鬥爭者,那麼,無論他寫什麼,寫出來的東西一定是鬥爭的。」(《書信》「致蕭軍」)

  魯迅先生是真正的革命人,是鬥爭者。

  魯迅先生跟「騙人的東西」戰鬥,徹底攻擊其欺瞞與惡劣。

  「將先前一切自欺欺人的希望之談全都掃除,將無論是誰的自欺欺人的假面全都撕掉。」(《忽然想到的》)

  為此,他呼籲人要不怕面對現實。

  正確地面對現實才能正確思考,正確行動。

  青年啊,抬頭挺胸,直起腰桿來!不要兩眼下視,要睜開眼睛注視邪惡!戰鬥,拿出打破邪惡的勇氣和氣概!--這就是魯迅精神。

敢怒!

  許廣平夫人寫道:「光明磊落地說出他要說的話,這正是魯迅之所以為魯迅的特點。」 (《回憶魯迅》)

  這句話生動表現了「言論英雄」的面貌。

  魯迅先生說,要大膽叫喊:

  「我們能夠大叫。」(《隨感錄》)

  「只有真的聲音,才能感動中國的人和世界的人。」(《無聲的中國》)

  「內曜者,破晦暗者也;心聲者,離偽詐者也。」(《破惡聲論》)

  無須費思索。對於踐踏人的尊嚴、生命尊嚴的虛偽與不正,要無所畏懼地大叫「不對!」

  魯迅先生寫道:「世上如果還有真要活下去的人們,就先該敢說,敢笑,敢哭,敢怒,敢罵,敢打,在這可詛咒的地方擊退了可詛咒的時代!」(《忽然想到的》)

  沉默是青春的死亡。什麼也不說,作為人是失敗。只有邪惡高興。

最可怕的是營壘裏的蛀蟲

  魯迅先生猛烈抗拒沒有信念、迎合多數的生存方式。

  「別人應許給你的事物,不可當真。」(《死》)這是他的遺訓之一。

  不要盲信別人的話。要具有尖銳的批判精神。哪怕一個人,也要走認為正確的道路。這就是魯迅先生的「堅強的心」。

  也是為了真正的團結,首要是每個人屹立。

  魯迅先生還強調「營壘裏的蛀蟲」最可怕。

  「敵人是不足懼的,最可怕的是自己營壘裏的蛀蟲,許多事都敗在他們手裏。」(《書簡集》「致蕭軍、蕭紅」)

  必須毅然決然地對付這種「營壘裏的蛀蟲」。

  自身的「人性革命」,民眾的「精神革命」,那不是一蹴而就的。所以,魯迅先生說要不懈努力,堅韌前行。

  好像一時獲勝了,但舊的反動勢力必然捲土重來。

  因此,他警告說:「要治這麻木狀態的國度,只有一法,就是『韌』,也就是『鍥而不捨』。」(《兩地書》)

別人喝咖啡的時間

  魯迅先生對傲慢、虛榮的青年很嚴厲。

  「切勿想以一年半載,幾篇文字和幾本期刊,便立了空前絕後的大勛業。」(《魯迅譯著書目錄》)

  關於自己,魯迅先生說「哪里有天才,我是把別人喝咖啡的工夫都用在工作上的」。他是徹底努力的人。雖然留下許多名作,毫不擺架子,始終真心培養青年,鼓勵青年。

  因為抱有信念,付諸行動,故此被權力阻擊性命,而曾經度過白天靠麵包、罐頭充饑,夜裏睡在水泥地上的日子。雖然如此,他在鎮壓下仍然執筆不輟。

  魯迅先生是鬥爭者,他一邊鬥爭一邊寫作。

  或許正因此,先生的文學給閱讀的人以勇氣,極大地鼓舞與邪惡戰鬥的心靈。

黎明

  魯迅先生創作《狂人日記》的1910年代後半,世界上被壓迫的民族開始站起來。

  1917年爆發俄國革命。工人充當先鋒,宣告了世界第一個社會主義革命。

  1919年在朝鮮半島發生抗日的「三一獨立運動」。

  同年,印度全國掀起甘地的非暴力、不服從運動。

  中國也展開反帝國主義的「五四運動」。北京大學學生等青年挺身而起,抗議日本的無理要求。

  在激蕩中,魯迅先生注視「人性革命」、「精神革命」的重要,全心全意以筆來為民眾帶來黎明。

「神聖的憎惡」

  「五四運動」是中國大眾運動的出發點,周恩來總理夫妻也曾參加。

  魯迅先生的兩句詩後來成為周總理等新中國領袖的指針之一。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自嘲》)

  --哪怕被成千的敵人攻擊,也揚起眉毛,冷冷地挺立。但為了幼兒,低下頭,甘願當牛,讓他騎到背上。

  任憑傲慢的權力迫害,堅決戰鬥。

  徹底為老老實實生活的民眾做貢獻。

  這種愛民眾的精神就是締造新中國的年輕領袖們的靈魂。

  魯迅先生愛人類,愛祖國,愛故鄉,深深愛民眾。

  他的文學是「愛民眾的熱血」。因為愛民眾,所以極其憎恨使民眾深受其害的虛偽。

  中國有一位作家把對邪惡的難以禁制的憎恨稱作「神聖的憎惡」,強調學習這種明澈的「反虛偽的精神」。

  熱血沸騰的「愛民眾的領導人」從我創價學府輩出,是我的希望,是我的堅信。

贈給友人的話

  周總理夫人鄧穎超先生訪問上海的盲學校,留下了溫馨的故事。她這樣鼓勵堅強的孩子們:

  「你們眼睛看不見,但是有美麗的心。魯迅先生說過『路是人走出來的』。幸福的道路要用你們自己的腳走出來。用自己的雙手創造美好的世界。」

  這是慈母的話語,無比有力,無比慈愛。

  記得我1960年就任創價學會第三任會長之前也在日記裏抄寫了魯迅先生關於「生命之路」的話:

  「什麼是路?就是從沒路的地方踐踏出來的,從只有荊棘的地方開闢出來的。」

  我要把這句話贈給大家,向新的人生挑戰。

  你們的前途上也有暗夜一般的日子,也有荊棘塞路。但是,絕不要後退。苦難的時候向前踏出一步!那一步將打開勝利的道路。

  希望靠自己創造。要從荊棘中開路,把希望留給後面的人們。

  這是魯迅先生身體力行的「希望哲學」。

改造日本的島國根性!

  魯迅先生一針見血地指出:「人道是要各人竭力掙來,培植,保養的,不是別人布施,捐助的。」(《隨感錄六十一》)

  無論怎樣粉飾表面,侵略也不過是「獸性」行為。

  所以,不要摹仿,要與「獸性」對立,與被壓迫民眾聯合,擴大自由的「人性」世界,才是中國應走的道路。

  魯迅先生的目標是民眾覺醒,是「變革奴隸根性」,同時消除舊社會的「主人與奴隸」的關係。

  構築新社會,誰也不是「主人」,誰也不是「奴隸」。

  明治維新的日本打出「脫亞入歐」的招牌,要脫離亞洲,跟在歐洲的後面。

  可是,只精明地輸入文明成果,裝飾外表,內裏並不能充分確立。

  對強者「從屬」,出優秀人物就「嫉妒」,「吃醋」,總之是一種失落的表現,是無根的浮萍。

  起而改造日本這種「島國根性」的是創價教育之父牧口先生。他遭到國家權力鎮壓,死在獄中。

創價教育的使命

  魯迅先生回顧以往的中國歷史,總括為兩種:不是「(戰爭不斷)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就是「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

  並呼籲年輕一代:「創造這中國歷史上未曾有過的第三樣時代,則是現在的青年的使命!」(《燈下漫筆》)

  前所未有的「第三樣時代」,是無辜民眾不再受戰火與騷亂之苦的時代,而且什麼也不隸屬,所有民眾都贏得「人」的尊嚴和幸福的時代。

  為此,每個人要自覺本來具有的「偉大使命」,毅然爭取使命實現。這就是真正的人性革命道路。

  創造「第三樣時代」的智慧要塞就是我創價大學、創價女子短期大學,還有創價學園。

人民教師魯迅

  魯迅先生吶喊:「其首在立人,人立而後凡事舉。」(《文化偏至論》)

  一切取決於人。一旦確立了人,那就什麼都能確立。所以,造就人!為此,魯迅先生把全部心魂傾注於「教育」。

  作為教育家,魯迅先生也放射著培育人才的永恒光輝。

  他執教的學校有北京大學、北京師範大學、北京女子師範大學、世界語專門學校、中國大學、廈門大學、中山大學等十三校。

  聽說現在北京大學的校徽也是魯迅先生設計的。

  包括在政府教育部工作的時間,他把十八年貢獻給教育事業。在北京甚至一個星期兼教六所學校。

  他還應邀到西北大學、復旦大學、暨南大學等講演。

  魯迅先生在北京各大學任講師的時候這樣向青年呼籲。那時他四十三歲。

  「至少也還可以共同抗拒,改革,奮鬥三十年。不夠,就再一代,二代……。」(《忽然想到的》)

  這句話表達了魯迅先生和青年活在一起的心情。

  我也要活下去,為了完成建樹創價教育的偉大事業。

  一起改革吧!

  一道奮鬥吧!

他的課誰聽了都能領會

  1974年12月和周恩來總理會見時擔任翻譯的是林麗韞女士。後來也和她不止一次地親切交流。

  「您最想把中國什麼書推薦給日本年輕人?」

  林女士當即回答:「《魯迅全集》。」

  她說:「年輕人碰到人生苦惱時,遇上怎樣活、怎樣看社會之類問題時,就讀讀魯迅先生的作品。」

  她仿佛是回想自己的青春時代,令我難忘。

  魯迅先生強烈影響了很多中國青年。

  先生在大學講課是怎樣的情景呢?

  大教室總是滿滿的,很難佔到座位。雙人椅子坐四個人,五個人,從門口到窗下擠滿了人,無立錐之地。外校來聽講的也很多。

  在北京女子師範大學上魯迅先生的課的許廣平夫人說:「魯迅以樸素的、質直的、不加文飾的說話,款款而又低沉的聲音,投向群眾,投向四周的空中,使人們親切地聽到、看到他的聲音笑貌,先得我心。說出了人們普遍懂得的事物的真理,說出了人們心坎裡所正要說出而未能說出的語言。」 (《許廣平憶魯迅》)

  實在是授課高手。

學習歷史!磨礪史觀!

  魯迅先生主要講的是中國小說史。其中講到《三國志》:「蓋當時多英雄,武勇智術,瑰偉動人,而事狀無楚漢之簡,又無春秋列國之繁,故尤宜於講說。」(《中國小說史略》)

  但是,「曹操被《三國演義》糟踏的不成樣子。且不說他在政治改革方面有不少建樹。」 (顧明遠《魯迅--教育思想與實踐》)

  人物評價往往因角度不同而迥异,所以,多麼需要磨礪眼光啊。

  魯迅先生講課富有犀利的歷史觀察和社會批判,非常吸引人。日後成為作家的王魯彥回想說,聽他的講課好像在聽全人類心靈的呼聲。

  「學習歷史!磨礪史觀!」這是恩師戶田先生經常教誨的。而且嚴厲告誡:「不要讀低級的東西!讀世界大文學!」

  每次見面就問,「眼下在讀什麼?」。為此我找來古今中外的名著閱讀,正因為有這樣的錘煉才有今天。

青年的磁石

  仰慕魯迅先生的人格,學生們總聚集到他身邊。

  先生是吸引青年的「磁石」。不惜提供淵博的知識和教養,迷住很多青年,也找他商談各種苦惱。

  他關懷病弱的學生,具體地建議做什麼運動能夠健身體。也每天來看學生晚上的自修。

  他到學生宿舍看望,無微不至地關心每個學生的生活。多麼慈愛的先生。

  一次,即將畢業的學生夜間擅自外出,違犯校規,耽於玩樂。

  魯迅先生發現了,批評說:「如果讓你們退學,會深深傷害你們的名譽,那就太遺憾了。」他讓學生把這次錯誤記在日記上,不另作追究。

  學生們深受感動,不再違犯校規。

  學生文章寫得不好,魯迅先生說:「那有一生下來就完全成長好了的人呢?」(見顧明遠前出同書)使學生樹立自信,鼓起勇氣,培育挑戰精神。

事無大小 認真對待

  我四度晤談的中國文豪巴金先生也是魯迅先生的弟子。

  年輕的巴金先生初次編輯文學叢書,到魯迅先生家組稿。

  魯迅先生爽快答應了一個無名青年,而且早早就送來了稿子,說:「不能慢吞吞給你們添麻煩。」

  巴金先生回憶:「不論是看一份校樣,包封一本書刊,校閱一部文稿,編印一本畫冊,事無大小,不管是自己的事或者別人的事,先生一律認真對待,真正做到一絲不苟。」(《真話集》「追慕魯迅先生」)

  小事就是大事,魯迅先生無分大小,徹底把小事也認真對待。

  一次,一個學生到魯迅先生那裏買書。

  學生從衣袋裏掏出錢,放到魯迅先生手裡,那錢上還留著他的體溫。

  青年受到自己的書影響,今後走什麼樣的人生呢?

  魯迅先生寫道:「這體溫便烙印了我的心。」(「寫在《墳》後面」)

  他對每個人都是如此的關懷。

扶病教學

  魯迅先生為培養學生嘔心瀝血。

  1923年秋,自從在北京各大學講課,他就開始發燒,咯血,是肺結核初期症狀。

  我十多歲的時候也得了結核,那種痛苦只有得過的人才知道。

  魯迅先生扶病堅持培養青年。

  「在生活的路上,將血一滴一滴地滴過去,以飼別人,雖自覺漸漸瘦弱,也以為快活。」(《兩地書》)

  「老的讓開道,催促著,獎勵著,讓他們走去。路上有深淵,便用那個死填平了,讓他們走去。」(《隨感錄四十九》)

  為讓青年開出「花」來,自己甘願當「土」。魯迅先生就是這樣的人。

用外語和讀書來鍛煉青春

  周海嬰先生訪問過創價學園(2004年3月)。他給學園生講了學習外語的重要性。

  「父親的工作一半是自己的作品,一半是翻譯。父親留學日本,學會日語。還會俄語、德語。所以,從俄語原著譯成漢語時,不只原著,如果有德譯本或日譯本,也拿來參考。這是從小在外語上下工夫的結果。」

  「你們還年輕,從現在努力,幾國外語也能掌握。」

  魯迅先生來日本留學一年,就把凡爾納的科幻小說《月界旅行》《地底旅行》、雨果的《見聞錄》等世界各國的小說翻譯成中文。

  畢生從事的翻譯遍及十四個國家的百余作家,包括果戈里、密茨凱維奇、尼采、夏目漱石等,共二百多部作品。

  青春時代外語和讀書的徹底鍛煉支撐了魯迅先生。

  在學習外語上魯迅先生舉出重要之處。

  首先,「學外國文須每天不放下」 (《書信》「致曹白」) 。堅持就是力量。

  「記生字和文法是不夠的,要硬看」(同上) 。

  不會單詞,邊查字典邊讀,好歹要讀完一本書。內容不大明白也不要緊。讀了以後再照樣讀別的書。照此下去,半年後重讀以前讀過的書,就比第一次讀時明白了。

  此外還說到「跟好的外語老師學」,「要有好的辭典」等。

  這些是魯迅先生自己學習外語的經驗吧。先生還教許廣平夫人日語。

  不學外語,就不能與世界進行和平交流。而且人生也變得狹小,那就有損無益。

  可愛的創大生們天天在努力學習外語。

  聽說去年秋天,在中國名牌大學上海交通大學留學的創大生參加該校的演講比賽,以「魯迅精神與上海」為題,堂堂獲得第一名。

  我一聽到創價學生大顯身手就激動,是繼承吾魂的寶貴的青年們。

  創大每年也以學生為主舉辦外語講演比賽,有漢語、英語、德語、朝鮮語、法語、西班牙語、斯瓦希利語、俄語等八種語言,在日本屈指可數,引人注目。

  大量培養像魯迅先生那樣放眼世界的世界公民是我創價大學的使命。

為學生!

  1924、25年,在魯迅先生擔任講師的北京女子師範大學發生對抗,一方是站在軍閥政府一邊推行封建教育的校長,另一方是要求自由校風的學生。

  這就是有名的「女師大事件」。

  魯迅先生支持要求自由的學生,從正面與軍閥政府抗爭。

  正是這一事件,從此使魯迅先生被迫與政治權力、傳媒權力進行豁出性命的言論鬥爭。

  無論發生什麼都要「為學生!」鬥爭的火焰在魯迅先生心中熊熊燃燒。

  許廣平夫人證實了魯迅先生的態度:「只要對青年有利,對人民有利,他就不顧一切地埋首做去。」(《許廣平憶魯迅》)

  創價大學也永遠以學生為中心,是「為學生而辦的大學」。這一根本精神堅如磐石,創價大學就堅如磐石。作為創辦人,我要強調這一點。

  我現在就決心奠定延續百年,不,延續千年的「創價教育的永恒基礎」。

「寸鐵殺人,一刀見血」

  魯迅先生的一生是在激烈的論爭中度過的。

  和什麼戰鬥呢?

  魯迅先生說:「有些事情,我還要說真實,便只好將別人的『流言』抹殺了」。(《從鬍子說到牙齒》)

  對於真實,先生永遠是謙虛的,認真的。因此,與流言猛烈戰鬥。

  他一語道破:「自稱酷愛和平的人民,也會有殺人不見血的武器,那就是造謠言。」(《謠言世家》)

  他與蠱惑、折磨、搞垮青年的卑劣敵人戰鬥。

  與邪惡論爭,培養青年,對於魯迅先生來說,是車的兩個輪子。

  魯迅先生又說:「人們真容易被聽慣的訛傳所迷。」(《寡婦主義》)

  多麼低俗、愚蠢的謠言,反復多次,人就信了。正因為清楚這一點,魯迅先生不放過任何謠言。

  他進而斷定:「我一生中,給我大的損害的並非書賈,並非兵匪,更不是旗幟鮮明的小人:乃是所謂『流言』。」(《並非閑話》)

  謠言使人不幸,使社會黑暗,所以魯迅先生與之戰鬥,拿言論作武器戰鬥到底。

  「我總要罵出流言家的狐狸尾巴來。」(《瑣記》)

  與這類惡辣的謠言鬥爭,從中產生的就是魯迅先生的批評文章,被稱作「雜文」。這些短文筆鋒犀利,具有「寸鐵殺人,一刀見血」的威力。

反擊精神是靈魂

  在此觀看其一端。

  一般常說「不要理睬低劣的攻擊,那就把自己降到對手的水平了」。但魯迅先生反其道而行,如果沉默,散佈謠言的人就如願以償。

  對於散佈穢物一樣使人厭惡的謠言的人,魯迅先生斬釘截鐵地說:「有些下賤東西,每以穢物擲人,以為人必不屑較,一計較,倒是你自己失了人格。我可要照樣的擲過去,要是他擲來。」(《學界的三魂》)

  抓住對方的話,加倍擲回去。說「一」回「十」。這種猛烈的反擊精神就是魯迅先生的靈魂。

  俗話說,螃蟹有多大的殼子挖多大的洞。惡人為陷害人製造的謠言、中傷其實是惡人本身暗中幹的,或者真心希望的。魯迅先生認為這就是看穿謠言的關鍵。

  例如,某雜誌反復散佈謠言,說「魯迅在背後煽動學生」,「從蘇聯拿盧布」,實際上正是那個雜誌「用謠言煽動」,「暗中得到軍閥政府的資助」。

  魯迅先生揭露這一事實,把「造謠的人自己招認了自己幹的事」大白於天下。

  魯迅先生的言論是「鏡子」。

  誠如其言,他的鏡子真可恨,照出來的總是要使對方嘔吐的東西。(見《不是信》)

  魯迅先生清晰寫下了與謠言鬥爭的軌迹。

  那是為什麼呢?

  是為了「將來的戰鬥的青年,倘在類似的境遇中,能偶然看見這記錄,我想是必能開顏一笑,更明白所謂敵人者是怎樣的東西的。」(《偽自由書•後記》)

陶醉於勝利,敵人乘機而起

  關於與謠言戰鬥,還要講一點。

  在魯迅先生論爭激烈時,某雜誌一派發出了「該停止論爭」的聲音,煞有介事地說:「指導青年的人,還要彼此辱罵,製成一個惡劣的社會。」

  但事情的真相是那一派企圖借調解來封住魯迅先生的嘴。

  魯迅先生毅然宣佈:「我還不能『帶住』。」

  不窮追到底只會有利於對手。

  魯迅先生說:「小有勝利,便陶醉在凱歌中,肌肉鬆懈,忘卻進擊了,於是敵人便又乘隙而起。」(《慶祝滬寧克復的那一邊》)

  因此,對邪惡要徹底戰鬥,攻而滅之。這就是魯迅先生精神。

  自己傷了別人,一旦被譴責,就滿不在乎地主張「寬容」。世上就有這樣的人。

  那是企圖掩蓋自己的壞事的「寬容」。絕不要被那種幫夥欺騙。

  「損著別人的牙眼,卻反對報復,主張寬容的人,萬勿和他接近。」(《死》)

  這是魯迅先生臨死前寫下的遺訓之一。

  看穿謠言就無所畏懼,看透邪惡就能夠打破。所以,民眾必須聰明起來。

  魯迅先生吶喊:「無論他們怎樣造謠中傷,怎樣陰謀陷害,明眼人一見便知,害人不著,不過徒然暴露他們自己的卑污與無人格而已。」(《偽自由書•後記》)

「一百個批判後面有一萬個愛」

  中國著名的魯迅研究家陳漱渝先生(原北京魯迅博物館副館長)給我寄來了上海魯迅紀念館去年刊行的學術雜誌《上海魯迅研究15》。其中也收有他的論文。(題目是《魯迅的人學與池田大作的人學》)

  他談到魯迅先生的思想和我們的運動的共同點,這樣說:「愛民眾,憎邪惡,是人類神聖感情的兩極,互為表裏。」

  陳漱渝先生準確抓住了我們的運動的本質。沒有對邪惡的憤怒,就不能保衛正義,保衛民眾。「憤怒關係到善惡」。

  周海嬰先生也感慨地說過:

  「我父親魯迅是愛憎分明的人,壞事就徹底憎恨,該愛的就徹底愛。」

  「但『一百個批判』後面有『一萬個愛』。嚴厲而辛辣地批判社會時勢的後面有一顆愛社會、愛人們的心。」

  魯迅先生的筆對於身受致命傷而哭喊的孩子有如醫生的手術刀。

  他是達觀的。

  「凡負文名者,多受謗毀。」(《摩羅詩力說》)

  「豫言者,即先覺,每為故國所不容,也每受同時人的迫害,大人物也時常這樣。」(《無花的薔薇》)

  這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所以無須懼怕誹謗什麼的。

  「無論怎麼打擊,我也不至於『秘而不宣』。」(《兩地書》)

  謠言的恫嚇不能讓我閉上嘴!--這種「無畏的言論」,就是魯迅先生貫徹一生的大精神。

「惡人之敵即善人之友」

  魯迅先生一方面投入筆戰,一方面作為教師為保護學生而奔走。

  對青年的「慈愛」,對邪惡的「憤怒」,燃燒全身。

  嚴格區別「正與邪」,「善與惡」,魯迅先生用自己的行動教示這一點。

  先生說:「假使此後光明和黑暗還不能作徹底的戰鬥,老實人誤將縱惡當作寬容,一味姑息下去,則現在似的混沌狀態,是可以無窮無盡的。」(《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

  與惡戰鬥,滅惡而生善。這是真理。

  創價教育之父牧口先生吶喊:「如不是能當惡人之敵的勇士,則不能當善人之友。」

  為了善的勝利,要有譴責邪惡的勇氣!

  要磨礪粉碎邪惡的智慧!──必須把這作為創價教育的根幹。

奪取光明

  魯迅先生鼓勵後繼青年:「必須跨過那站著的前人,比前人更加高大。」(《魯迅譯著書目錄》)

  學生們信賴為他們挺身的魯迅先生,仰慕魯迅先生,並且和魯迅先生同心同德,勇敢地跟在後面。

  這就是真正的師徒關係。

  魯迅先生說:「人生現在實在痛苦,但我們總要戰取光明,即使自己遇不到,也可以留給後來的。我們這樣的活下去罷。」(《書信》「致曹白」)

  魯迅先生也信任青年,對青年寄予期待。

  然而,其中也有的青年雖然在身邊精心培養,卻嫉妒魯迅先生的偉大,叛變投敵。

  這是最打擊魯迅先生的。他說:「比被敵人所傷更其悲哀。」(《兩地書》)

  魯迅先生還說:「但師如非罪而遭冤,卻不可乘機下石,以圖快敵人之意而自救。」(《書信》「致曹聚仁」)

  恩師堅持正義,遭受苦難,不僅不保護,反而幫助敵人,打擊恩重如山的恩師。魯迅先生的時代也有這樣的弟子。

  青年千萬不要不知恩。

最困難的時候想起恩師

  魯迅先生畢生不忘師恩。

  魯迅先生的老師是誰呢?

  一位是日本人藤野嚴九郎先生。

  留學日本期間,在仙台醫學專門學校遇見的解剖學教授。

  藤野先生原籍福井,是一位忠誠老實的教育家。

  課後,擔心年輕魯迅的學習進度,問他:「我的講義,你能抄下來麼?」

  他要魯迅青年交出筆記,幾天後還回來,給仔細添改了。

  藤野先生為中國,為學問,同樣是人,以誠相待。年輕的魯迅很感激,把藤野先生仰為畢生之師。

  他回國後,把藤野先生贈送的照片挂在書房的墻壁上。

  小說《藤野先生》最後這樣寫道:

  「每當夜間疲倦,正想偷懶時,仰面在燈光中瞥見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說出抑揚頓挫的話來,便使我忽又良心發現,而且增加勇氣了,於是點上一枝煙,再繼續寫些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惡痛疾的文字。」

  字裏行間傾注心血,撰寫粉碎邪惡的文章是消耗生命的工作。這時候魯迅先生想起老師的面容,一邊在心裏聽著他的聲音一邊奮筆直書。

  老師是自己最艱難時的支撐,是把自己引上正道的存在。對於魯迅先生來說,就是藤野先生。

  理想的師徒關係,可以為人生帶來無限的勇氣。

創大建校的宗旨

  師徒薪火相傳,理想的火焰永遠燃燒。

  古希臘,遭到嫉妒和謠言的陷害,蘇格拉底被處刑。弟子柏拉圖繼承師志,把蘇格拉底的哲學之光灑向全人類。

  創價教育的根幹也在於師與弟子。

  創價教育之父牧口先生在《創價教育體系》緒言中寫到此書刊行有賴於入室弟子戶田城聖的努力。這種感謝之情與丹麥教育家格倫特維和科爾師生一模一樣。

  牧口先生為了孩子們的幸福,為了和平,吶喊正義,因而接連不斷遭難,受迫害。

  戶田先生也多次跟著牧口先生受難。那是擔任小學校長的牧口先生幾度被左遷的時候,還有被軍事當局投入監獄的時候。

  恩師捨命吶喊正義,弟子也伴隨經受磨難,與師同心。

  牧口先生死在獄中,戶田先生活著走出牢門,成為創價教育的新光源。

  決不向惡低頭。

  要戰而勝之!

  這就是創價教育的基點,是魯迅先生的精神。

  推動人類歷史前進的巨大力量也就是「師與弟子」這種薪傳的意志。

  總之,「人必須活下去」是魯迅先生的信念。

  青年一定要活,不能死,在地上爬也要活下去。

  我祈念:

  青年啊,雄糾糾展翅飛上使命的長空!奪取勝利!

  創大生啊,短大生啊,學園生啊,美國創大生啊,都要戰無不勝!

  我已下定決心:以發展人本教育作為我生涯最重要的事業,因為這也是決定未來的重要因素。

  正門的「創價大學」四個字是牧口先生的親筆。創大建在丹木丘,是過去戶田先生為培養青年去冰川研修時,路經此地而指定的地方。

  創價大學充滿著恩師的精神,是一所薪火相傳的大學,是為實現民眾理想的大學。我要向你們呼籲,以此為最大的驕傲,永遠不要忘記。

  從北京到廈門,再到廣州,魯迅先生與權力的迫害抗爭,在所到之處培養青年,後來去上海,在這裏展開人生最後的奮戰。

緬懷鬥士

  魯迅先生革命鬥爭的最後舞台是上海。從1927年到1936年在那裏度過人生的最後九年。

  我訪問中國時(1974年6月)參觀過上海的魯迅先生故居。

  魯迅先生使用過的桌子、筆、原稿,這些遺物一一令人追思革命鬥士的氣魄。

  啊,就是從這簡素的房間裏如子彈一般射出痛擊邪惡的話語,鼓舞青年的熱誠詞句。

  房間裏展示著這兩句話:

  「倘能生存,我當然仍要學習」。(《且介亭雜文末編》)

  這是魯迅先生逝世前兩個月寫的文章中的話語。

  附近的虹口公園(魯迅公園)一角有魯迅先生的墳墓。綠樹叢中的先生坐像仿佛在遙望未來,面容沉靜。

  「看來很幸福啊,戰鬥過來的人……」我不禁發出感慨,同行的青年也用力點頭。

  這裏建立上海魯迅紀念館,全世界景仰魯迅先生的人來訪。與北京魯迅博物館一樣,是把魯迅精神弘揚世界的據點。

「歐洲人的話,五年前就死了」

  魯迅先生在上海也戰鬥不止。

  他身體並不健壯,牙齒不好,經常胃痛,飯也吃不好。

  去世七個月前,突然哮喘發作。體重不到四十公斤。

  兩個月後又發作,高燒不退。為他診治的美國醫生疑惑不解:「歐洲人的話,五年前就死了。」

  只是靠精神力量活著。鼓起勇氣,熊熊燃燒最後的使命火焰。

三萬元懸賞

  1930年,「自由運動大同盟」、「左翼作家聯盟」相繼成立,魯迅先生是發起人之一,當局給魯迅先生貼上「墮落文人」的標簽,發出逮捕令。

  實際上,年輕作家中有人被非法逮捕,秘密槍殺。

  魯迅先生一直被敵人阻擊,所以就算在家,也絕對不站在窗口旁邊,以防被人從街襲擊。

  風傳懸賞三萬元捉拿魯迅先生。(當時私立大學教授的月薪為二百元,相當於一百五十倍)

  魯迅先生聽了,一笑置之:「是謊話,哪能為文學家出那麼多錢。除非手裏有軍隊的人的腦袋,賣不了那麼貴。像我這樣的,也就一兩千元吧。」(增田涉語)

有敵人才有趣!

  魯迅先生的文章被嚴格審查,書籍被查禁。

  為鑽過鎮壓的天羅地網,魯迅先生使用一百四十個筆名,變幻自在,神出鬼沒,不停地奮筆撰寫。

  威脅也罷,勸解也罷,決不放棄信念。所以,不僅右派,還遭到左派的猛烈攻擊。

  腹背受敵。

  魯迅先生說:

  「(論敵們)審問我了:『你知道苦了罷?你改悔不改悔?』」「我可以即刻答復:『一點不苦,一點不悔。而且倒很有趣的。』」(《而己集》「通信」)

  因為有敵人,所以能戰鬥。有戰鬥才產生文學。再沒有這麼快樂有趣的事情了!這就是魯迅先生。

  佛典有云:「強敵之人較之我黨之人,更能益我而使我成就也。」(日蓮大聖人御書全集949頁)

和內山完造的友誼

  1930年代前半,大約有兩萬幾千日本人住在上海。很多日本人在那裏遇見魯迅先生,結下友誼。

  最具有代表性的人物是在上海開「內山書店」的內山完造先生。

  他是岡山人,當時為被通緝的魯迅先生準備了藏身之處,連飲食等生活也關懷備至。   有人指責這位內山先生是日本間諜。   魯迅先生當即反駁:   「至於內山書店,三年以來,我確是常去坐,檢書談話,比和上海的有些所謂文人相對還安心,因為我確信他做生意,是要賺錢的,卻不做偵探;他賣書,是要賺錢的,卻不賣人血:這一點,倒是凡有自以為人,而其實是狗也不如的文人們應該竭力學學的!」(《偽自由書‧後記》)   魯迅先生看的是「人」,從不把國籍、地位、利害等放在眼裏。

  魯迅先生最苦難時最信得過的是一位誠實的日本店主。這是兩國友好的美好歷史。

  魯迅先生去世後內山先生也保護、幫助他的遺屬。

  戰後,他擔任日中友好協會第一任理事長,畢生致力於日本和中國的友好。

培育日本青年

  在鎮壓最嚴酷的時候,有一個想學習中國文學的日本青年敲響魯迅先生的門。

  他就是原籍島根縣的增田涉先生。

  青年一片誠摯,魯迅先生慨然允諾。大約十個月裏,幾乎每天給他個人講授三個來小時。

  課後還留他吃晚飯,有時一起去看電影。

  增田涉先生回憶對魯迅先生的印象,「對於我來說,是什麽都可以跟他說的人,什麼他都耐心聽的人」。(見《魯迅印象》)

  他回到日本以後魯迅先生也多次來信鼓勵。

  增田涉先生是中國文學研究家,編輯岩波文庫版《魯迅選集》(1953年)等,留下了重要資料和證言。

  不單日本人,魯迅先生與各國的文學家、藝術家交友。

  例如,美國女作家史沫特萊、美國作家、記者斯諾,俄國盲詩人葉羅辛科,英國諾貝爾文學獎作家蕭伯納。

  韓國青年詩人李陸史也是繼承魯迅精神者之一。

  他和魯迅先生握過手,那手溫留在心裏,成為用筆戰鬥的抗日戰士。他被日本警察逮捕,1944年1月在北京監獄中壯烈犧牲。

「直到獲得幸福那一天!」

  美國女作家史沫特萊有一段時間曾住在上海的魯迅先生家,在紡織廠勞動。

  她離開上海時,要送給一位在工廠裏成為朋友的女工紀念品,一起上百貨店。

  女工挑選的是泥人,史沫特萊讓她選一樣更好點的東西,她搖頭說:「不,我家裏很窮,沒有過玩具,曾想要這樣的東西。現在我四十歲了,托你的福,終於滿足了長年的願望。」

  看著朋友手裏的可愛的泥人,史沫特萊很感動:在貧困中掙扎的中國民眾,一直渴望有一天掙脫出底層,活得像一個人,泥人象徵她們的希望。

  魯迅先生聽了,目光炯炯,對史沫特萊說:「確實如此。民眾具有堅強的意志。直到獲得,不會停止戰鬥。」(石垣綾子《回憶史沫特萊》)

  所有民眾都有活得幸福的權利。不,最苦難的民眾最有獲得幸福的權利。

  魯迅先生就是為使自己描繪的「阿Q」那樣的民眾堅強起來而戰鬥。

  「如魯迅先生熱切希望的那樣,阿Q的頭腦根本改變了。」現代中國文學巨匠金庸先生和我對談時曾頗為驕傲地說。

  「很多青年在魯迅先生的號召下挺身而起,遵循他的指導,完成了這一艱難事業。」

  垂頭、彎腰、緘口不語的民眾直起腰板,挺胸行進了。

  「無數阿Q們無所畏懼,發出了聲音!」魯迅先生熱切希望的「新的民眾」的力量如今支撐;著中國大發展。

  金庸先生說:「很多民眾的頭腦變了,民眾自己奮發圖強。」

  在日本,在世界,引發二十一世紀「民眾的真正力量」,這個戰鬥就是創價教育的使命。

於版畫講習會當翻譯

  與文學並舉,上海時代的魯迅先生還致力於版畫普及。

  他經常從外國拿來作品集,予以介紹,或者購買作品,舉辦展覽。

  尤其重視一個人搞整個流程--畫底稿、刻木版、印到紙上。

  魯迅先生稱之為「木刻」,就是「原創版畫」。

  普及木刻的一個機緣是和內山完造先生的弟弟嘉吉先生的交流。(以下關於木刻的內容參照內山嘉吉、奈良和夫著《魯迅與木刻》)

  嘉吉先生是在東京成城學園小學教美術的老師。1931年8月的一天,放暑假來內山書店游玩,做版畫給哥嫂觀看,正好魯迅先生來訪。

  魯迅先生看了,請他教上海學美術的學生。嘉吉說自己不是專家,堅決推辭。魯迅先生再次懇請:「只教教入門就行。」

  盛情難卻,嘉吉接受了。魯迅先生說「這兩三天召集學生」,就匆匆回去了。

  版畫講習會定為六天,早上九點到十一點,兩個小時。場所在平時當日語教室用的地方。

  第一天,魯迅先生提前來到內山書店。嘉吉看見他,吃了一驚。

  魯迅先生平時總是身穿褪了色的深色衣服,此日穿了中式服裝,白得有點耀眼,好像是第一次穿。嘉吉先生和完造先生都被他的非同尋常的熱情鎮住了。

  一共來了十三個青年,幾乎都是二十出頭。六天課沒有一人缺席。當翻譯的是魯迅先生。

  嘉吉先生回想當時的情景:

  「魯迅先生翻譯的話總是比我說的長,內容應該很豐富。有一種平靜而充滿熱情的認真勁兒,一句一句說得很有力,很親切。」

為人類的藝術是不朽的!

  為什麼魯迅先生重視版畫呢?

  他所注目的優點是木刻簡便易行,只要有小刀、木版和紙就誰都能做。

  不需要高價的畫具、畫框。一個版能印很多張,可以給更多的人看。這一表現手段很適合沒有錢的學畫的學生。

  版畫還具有向不識字的人宣傳革命理想、號召團結的力量。

  由於講習會的推動,木刻迅速普及。青年們組成幾個美術團體,互相切磋,並舉辦展覽。

  魯迅先生一有機會就鼓勵青年,從旁指導。木刻和文學一起成為啟迪青年革命意識的巨大潮流。

  但兩年後,魯迅先生寄給日本的嘉吉的信裏有這樣令人震驚的話:「前年的學生有一半不知去向,一半坐牢,所以無所進展。」

  與魯迅先生志向相同的青年們,和魯迅先生一樣成為鎮壓的目標。有的被學校開除,有的只因為刻了蘇聯文學家肖像就被逮捕。有的美術團體被迫解散。

  後來周海嬰先生調查,十三名聽講的學生有的死在強制拘留所,有的被日軍飛機炸死。權力者的野蠻行徑殘酷剝奪了青年的自由、希望乃至生命。

  魯迅先生滿腔怒火地寫道:「世界上其實許多地方都還存在著『被侮辱和被損害的』人,是和我們一氣的朋友,而且還有為這些人們悲哀,叫喊和戰鬥的藝術家。」「是的,為人類的藝術,別的力量是阻擋不住的。」(《寫於深夜裏》)

  木刻遭受全面鎮壓,但青年們不停下刻刀。

  戰火中誕生的作品越來越多,勢不可當,甚至舉辦全國巡迴展。

  第一回是1935年。

  第二回是1936年。

  在第二回的上海展上,魯迅先生留下了一張眯細眼睛為弟子們提出種種忠告的側面照片。

  那是10月8日,魯迅先生去世前十一天。

  青年們擔心他的病體,一再說給他送去看,但他還是去了會場。

  「革命之師」獻出生命的最後火焰,鼓舞弟子們。

「民族魂」

  終於在1936年10月19日早晨5時25分,天亮的時候,魯迅先生結束了波瀾壯闊的革命一生,享年五十五歲。

  給很多青年留下「戰鬥的正義之魂」,魯迅先生逝去了。

  消息傳遍全中國。

  當天成立了治喪委員會,其中有孫中山先生夫人宋慶齡女士,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作家史沫特萊、內山完造等各位。

  魯迅先生的遺體19日午後移到萬國殯儀館,幾天裏一萬多市民前往吊唁。

  22日下午,年輕的弟子們抬著棺材,步行約兩個半小時到萬國公墓,後面跟著五千、一說七八千男女青年和工人,冒著警察開槍的危險,一路送殯。

  在很多民眾的注視下,棺材入土。

  棺材上蒙了一面白色的旗幟,寫著「民族魂」。

  據說魯迅先生的葬禮全部由朋友操辦。

永遠變革下去才是「革命」

  去世一個月前,魯迅先生在《死》這篇文章中這樣寫道:「又曾想到歐洲人臨死時,往往有一種儀式,是請別人寬恕,自己也寬恕了別人。我的怨敵可謂多矣,倘有新式的人問起我來,怎麼回答呢?我想了一想,決定的是:讓他們怨恨去,我也一個都不寬恕。」

  如此耿耿於懷!如此氣魄!如此憤怒!

  他去世前兩天也寫下戰鬥的文章。而且,去世前一天早上還囑人給他拿報紙和眼鏡來,仔細查閱新聞。

  我心中時常震響恩師戶田先生的遺言,就是對敵人要「窮追到底」。

  革命是沒有到此結束的!要永遠進擊!窮追到底!我就是這樣徹底戰鬥過來了。這是我的驕傲。

  魯迅先生說:「所謂『革命成功』,是指暫時的事而言;其實是『革命尚未成功』的。革命無止境,倘使世上真有什麼『止於至善』,這人間世便同時變了凝固的東西了。」(《黃花節的雜感》)

  一旦停下來,革命就到此結束。

  「永遠變革下去才是革命」,所以接班的青年很重要。

  所謂革命,是永遠向上,永遠成長,永遠鬥爭。

  「革命不止」就是魯迅先生的一生。

和平鴿飛翔

  有一個魯迅先生和日本人的故事。

  1932年1月28日日軍編造了一個藉口,開始攻擊上海(第一次上海事變)。

  城市被破壞,很多市民被屠殺。

  當時有一個日本人冒著生命危險,組織醫療團,進入上海,救護受傷的中國人。

  他就是著名的生物學家、東方第一個製造機器人的西村真琴博士。(以扮演水戶黃門聞名的演員西村晃的父親)

  西村博士踏進上海事變激戰的地方「三義里」時,發現一隻餓得不能動的鴿子。他給這只鴿子看了病,帶回大阪豐中穗積(今服部西町)的家裏。

  他想,如果和日本鴿子之間生了小鴿子,就當作和平使者送給上海。

  他給鴿子起名叫「三義」。

  三義一度恢復健康,可惜到底死掉了。村人們知道西村博士很沮喪,並悼念三義之死,搬來石頭,在博士家的院子裏建了一個墓(三義塚)。

  村人說:真可惜。從上海老遠來的,卻死在了穗積村,我們給它建個墓吧。

  魯迅先生得知「三義塚」的原委,寫了一首詩《題三義塔》,表示他的敬意。

精禽夢覺仍銜石
鬥士誠堅共抗流
渡盡劫波兄弟在
相逢一笑泯恩仇

  後來「三義塚」移到豐中市中央公民館,迄今被珍視。

  2002年又建立了很宏偉的魯迅先生詩碑。

  我從心裏對那些保衛、傳承日中千秋萬代友好的人表示敬意。

日中世世代代友好下去!

  1997年5月我第十次訪問中國,又去了飛躍發展的上海。

  邀請我的上海大學,校園是當年日軍攻擊時受到嚴重破壞的地方。

  錢偉長校長說:「中國和日本應該攜手建設偉大的東亞。唯一遺憾的是日本軍國主義。日本應該教給年輕人正確的歷史。」

  今年是戰後六十年。

  青年要樹立正確的史觀!要世世代代友好下去!我要明確宣佈,不管時代怎樣變,創價大學將始終不渝地沿著「日中友好大道」、「世界和平大道」前進。

心心相傳

  中國人經受了抗日戰爭。

  使人民鼓起勇氣的一個動力是木刻。

  到處轉戰,版畫家們給報紙刻插圖,印傳單。   堅信人民必勝的鬥爭火焰通過木刻心心相傳,在人民中間燃燒開來。

  這就是魯迅先生傾注心血、弟子們全力繼承的「木刻藝術」的潛力。

  1947年--

  戰後一片荒蕪的日本,最早介紹中國美術的展覽是木刻作品展,是幸免於兵燹的內山嘉吉收藏品。

  中國創作了如此精美的版畫!以前對中國一無所知的日本市民發出驚嘆。

  青年為民眾挺身而起的鬥爭火焰任何東西也熄滅不了。在青年內心深處點燃火種的人是魯迅先生。

  使這一具有歷史意義的展覽會得以實現的是當時主要活躍在神戶的版畫家李平凡先生。被他的熱情打動,嘉吉先生提供了作品。

  李平凡先生是在創價大學執教的李燕先生的父親。

  那些珍貴的作品現在收藏在神奈川縣立近代美術館。

  得到該美術館以及和魯迅先生有關的人士協助,1975年在我創辦的靜岡富士美術館也舉辦了木刻作品及緬懷魯迅先生的作品展(「魯迅與中國版畫展」)。

交流形成大河

  日中邦交正常化以後,我創價大學第一個接收中國六名正式留學生也是這一年的春天。

  今年適逢三十周年。

  如今留學生已形成大河,很多學友活躍在中國發展和兩國友好事業第一線。與中華全國青年聯合會等的青年交流也越加廣泛。交換教師也碩果累累。

  在創價大學學習、研究並結下友情的英才在世界各地大展宏圖的時代正式到來了。作為創辦人,我感到無比高興。

奔向新的「以民為本」時代

  著名的中國文學研究家、魯迅研究專家竹內好先生曾論及國家與民眾的關係。

(1968年池田大作會長發表日中邦交正常化倡言,竹內先生發表了題為《有了曙光》一文,表示完全贊同)

  「人,以及人的集合體民族,這就是本體,而國家不過是本體的生存手段。以國家為本位,把國家變成目的,就會搞錯方針。過去的侵略戰爭是很好的教訓。現在,為了把侵略戰爭的荒謬視為荒謬,無論如何需要擺脫國家本位。」(《竹內好全集》)

  二十一世紀必須把時代的潮流轉向「以民為本」、「以人為本」。我要強調,創價大學的使命即在於此。

  魯迅先生展望:「無論什麼黑暗來防範思潮,什麼悲哀來襲擊社會,什麼罪惡來褻瀆人道。人類的渴望完全的潛力,總是踏了這些鐵蒺藜向前進。」(《生命的路》)

  創價大學是創造「人道勝利世紀」的大學,是擴大「和平文化聯合」的大學。

  在世界各民族之間架設「友誼的金橋」,肩負這一重大使命的主體就是創價的學生、畢業生。每一個人都是我的生命,我的希望。

開闢道路!

  最後,把魯迅先生有名的幾句話贈給大家。

  「光明卻總要來。有如天亮,遮掩不住。」(《寸鐵》)

  「希望本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故鄉》)

  「最後的勝利,不在高興的人們的多少,而在永遠進擊的人們的多少。」(《慶祝滬寧克復的那一邊》)

  革命就是「永遠進擊」。我和青年們一道繼續前進。

  高舉和平與正義的旗幟,重新開始「永遠進擊」吧!

  和世界的朋友一道!

  朝著「教育勝利」的黎明!

~池田大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