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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慈愛

  我的母親今年76歲了。她明治28年(1895年)出生,名字叫一,現在在東京的郊外平靜地度起她晚年的余生。

池田會長、夫人與池田會長的母親(1955年前後,東京)

  她養育了8個孩子(我的大哥戰死),還從別人處收領了2個孩子,把他們撫養長大。她是一個朴實、沒有文化、平凡的母親,但現在我的兄弟們都有了家庭,唯一的一個妹妹也出嫁了,母親已有了13個孫子。

  不過,我並不認為母親從來都是幸福的。我的父親叫子之吉(1956年去世),他秉性固執,左鄰右舍和親戚朋友都叫他「倔巴佬」。母親跟這樣的父親生活了大半輩子,當然遇事都要非常忍耐。

  我小的時候,家是在大森,家裡經營當時盛行的淺草紫菜的養殖,所以母親的勞動強度是如今的城市婦女所無法想像的。在嚴寒的冬天,要從早晨天沒亮一直忙到深夜,傷風感冒也不能休息,整天忙於幹活的小個子的母親的身影,至今仍給我留下了強烈的印象。

  另一方面,母親在教育孩子方面並無任何的野心。就我所知道,從來沒有聽她說過一句要我們將來出人頭地、追求學位或學歷之類的活。

  不過,我至今還記得,唯有像「不要給別人增添麻煩!不要撒謊!」之類的話,她對我們絮叨得簡直令人心煩。這些話儘管是多麼地平凡,但我要感謝她,跨進社會之後,這是最重要的做人的道理啊!

  母親沒有任何矯飾的行為,一心只把孩子們的健康成長當作樂趣,孜孜不倦地辛勤勞動,終於達到了她的目的。我是最喜歡這樣的母親的。

  那惡夢一般的戰爭悲劇,對我們家也不例外。當4個哥哥好不容易長大成人、就要代替母親幹活勞動的時候,說是為了天皇、為了國家,4個哥哥一個接一個地都被拉去當兵了。

  在這樣的時候,當母親的被人稱作「軍國之母」,不能流一滴眼淚,要帶著笑臉把自己的兒子送往他鄉,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啊!

  我們兄弟雖多,但母親的優點是對孩子們總是非常公平。從食物的分配到吵架拌嘴,不論兄弟們產生了什麼樣的糾紛,母親立即就判斷出是非,而且能採取誰都可以接受的適當的處理辦法。母親完全是一個公正的法官。

  在兄弟們當中,數我體弱多病,對我當然比對哥哥們更加擔心。戰後我上夜校的時候,不管回來多晚,母親總是不睡覺等著我,給我熱了麵條後、總是說:「夠你受的!」我從這句話中深深地感受到無限的母親的慈愛。

  今天,儘管我已長大成人,母親仍把我當孩子看待。比如拿送我的禮物來說,母親送我香煙時,總要加上「不要抽得太多」這句話。這比任何人的禮物都要寶貴,從這樣的母親的身上,可以發現比任何人都要純潔、強烈的感情。

  根據我的體驗,我感到沒有母親的孩子是可憐的,一定會在他成長期的心靈上留下一種說不出的陰影。任何人都不可能代替母親,所以我總是強調說:「母親是死不得的!」母親想到孩子的痛苦而頑強地活下去,這本身也是非常重要的。

  過去人們常常說:「女人是軟弱的,但母親是堅強的。」可是,現代令人感到這種情況似乎顛倒過來了。戰後一度流行過這樣的新格言:「女人和襪子變得堅強結實了。」當時由於男女平權和婦女獲得了參政權等原因,婦女的權利確實大大地伸張了。但是,這些權利並不直接意味著女性內在世界的充實和成長,甚至會叫人產生一種疑問,作為女性本來的人生態度是否變得軟弱了?因為一個母親如果連一個孩子都不能撫育好,那就未免太無能了。

  世界上再也沒有像母愛那樣頑強了。也許可以這麼說,女性的堅強是永遠存在於這種母愛之中。姑且不談作為一個女性是否頑強,如果她已經不能完成母親的職責,那恐怕不能不說已不是真正的女性了。

  即使在過去封建時代,在家長專制的男尊女卑的情況下,女性一旦成為母親,就會產生一種忍耐到底的頑強性,即使在受到婆婆或小姑子的欺凌,除了想開而別無其他生存的辦法的時候,大概也是母親對孩子的愛在支持著她的這種頑強的忍耐心吧。因為為孩子而活下去,這已成為作母親的堅強的信念。

  作為明治時代的母親的象徵,也許是重視前一時代遺留下來的武士門第的嚴格的教養,在商人的家庭也許是料理一家家務的經濟觀念,但是,這一切的深處,無疑地仍是並非單純剛強的母親的力量。

  大正時期民主運動的新的自由的浪潮,把女性從堅固的桎梏中解放出來,帶來了近代女性的黎明。但是,在混雜著這種新思想的狀況下,古老的傳統與習俗仍然繼承了下來,形成的仍然是以前的以儒家的倫理為基調的潮流。

  戰後的情況怎樣呢?過去的家族制度和儒家的倫理都崩潰了,而且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代替它們。大概是由於這個原因,連母愛也大大地動搖了。

  我決不是讚美大家族主義。向近代社會的轉變,已使得作為個人的自我覺醒,表明了獨立的個人的存在。這是時代的總的趨向,當然是可以理解的。而且生活的單位也由家族向個人轉變,這也是必然的。僅有夫婦的新家庭急劇增多,可以說,人們為了建造新的家庭環境,已經不知不覺地進入了必須要尋找新的理念與途徑的時代。

  其實從生活中的傳統這一基礎來考慮家庭時,我認為應當注意把某種形式的繼承稍加運用。父母留下的遺產,並不僅僅是財產。優秀的生活文化,對一個民族來說,也應當是巨大的遺產。因而在經歷了許多經驗和歲月而留存下來的習慣中,作為生活來說,也包含著許多優點。因為新的文化總是在傳統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

  在婆婆教給媳婦燒炒蔬菜和醃鹹菜的方法中,曾經有著這個家庭中獨特的經濟的營養學,培育出一種暖烘烘的家庭的氣氛。明治時代的母親們的特徵,可以說就是她們手上的那米糠醬的氣味。主婦的勤勞會帶來經濟上的節約,這正是發出泥土氣味的溫暖的家庭環境。

  可是,最近從醬蘿蔔到家常菜都變成塑料袋裝的快速食品。這雖說是非常合理的,是近代化的家庭生活,但是,以什麼來形成家庭生活的環境,來表現母愛,令人感到有些地方很有必要加以思考。

  擔心這種母愛的喪失會直接導致人性的喪失,恐怕不只是我一個人吧。

~池田大作著・1966年11月

《池田大作選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