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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方召麐女士

  再漫長的黑夜也會迎接到光明。某天,在她的耳邊,聽到了那熟識聲音,那令人懷念的聲音。

  「召麐,我永遠在你身旁!」那是不會忘記的聲音,「阿!對、你永遠活在我心中……超越生死,永遠一起!」她發誓。所以,我今後再也不回首。再回首的話,只會把連在我心中的你也困在「過去」。

  不要回首!不要回首!我前進的話,在我心中的你也會一起前進的啊!因為你「常常」與我一起。你「現在」在這裡。

  「哭哭啼啼的話不像我。要照顧孩子!因為我一定要把他們培育成才。請你看,總有一天,在天上與你相見時,定會讚賞我的啊!」

  方女士喜愛《易經》中的一節:「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太陽今天仍健行不息。活下去!活下去!

方召麐

方召麐

  自強不息──這樣鼓勵自己。我也要像太陽不斷前進!他緊握著視至之如寶石的、夫君生前給他的信件。重生開始了!他繼承了夫君的貿易生意,並開辦了畫室;更盡力給予子女們,過去自己母親給自己的「最好的教育」。

  孩子們的聲音、一舉一動裡,就像自己愛人的活著。孩子們的成長,也使夫君變得更偉大。堅毅的她,當教育子女的工作安頓下來,便再次向「學問之道」邁進。

  除了學習書畫,她更考進香港大學,畢業後再往牛津大學深造。在倫敦生活的日子,探求開拓中國畫的新境地,並學習油畫等西方的藝術。她自問:「你能否畫出獨自的、嶄新的人物畫、山水畫?」一定要要一邊學習古今中外的偉大畫家作品,一邊創造出自己獨特的作品。不介意人家怎麼說,我向著自己的人生活下去。我要完成我的畫!

  人生、藝術也是在「貫徹到底」下才有勝利的。方女士到過德國、美國、巴西及世界各地不斷學習,舉辦個人畫展。離開子女過活的日子雖然是很痛苦。子女們從母親認真面對人生的態度中學習到的,才是最珍貴的啊!

  「從未見過母親一天不執畫筆。」老師張大千先生也送給她一個字,「勤」的一字。鼓勵她無論遇到任何艱苦也要全力克服過來。佛法裡有「心如工畫師」。藝術和人生也是我們一心的表現。隨著內心的取向而決定一切。

  方女士無論何時「心」也不會敗北。「心」烘烘燃燒,「心」不斷奮鬥。「今天要做些甚麼!」「今天也要取得前進!」本著不惜性命的心,不斷向前。跨越那悲痛的我,還有甚麼可怕的啊!

  人世的苦惱,可把內心世界開拓的更廣、更深,可在內心裡展現出名畫。因此,無論面對甚麼,也視之為難得的生命光彩、映照;美麗的山河啊!人啊!生生不息的天地啊!壯大的生命之詩啊!

  在方女士的心中,一年又一年不斷產生出新的宇宙。她的畫藝不單只到了「大成」的地步,更被評為「超越大成」的境界了。

  作家韓素音這樣稱讚方女士:「聽到畢加索等大師、印象派大畫家的名字時,就會聯想起是畫的『偉大改革者』。同樣地,方氏也會永留在藝術歷史上吧!」

方女士的八名孩子

方女士的八名孩子

  八名兒女,今天已全部成為出色人才。有聯合國的翻譯,有實業家,有律師,有兩位醫生,而長女陳方安生女士更任香港政務司司長。

  我初次與方女士會面時,正是她與女兒陳方安生女士,母女兩人一起接受香港大學名譽博士學位。(九六年三月十四日)這天正好象徵「一家的勝利」。

  這天,我也一起接受名譽博士學位的頒贈,在榮獲學位人士的晚宴上與方女士相識。

  其實,數年前,前香港大學校長王賡武博士就送給我方女士的畫集。拜讀過後,我感到作品到了古今獨有的境界。於是馬上拜託香港的朋友,告知我方女士的事蹟。想起來,真是一段不可思議的緣分。

  我們的話題很廣,談到敦煌的佛教美術,談到中國古代詩人政治家屈原,也談及中國科學史研究家李約瑟。她令人感到就像一顆閃爍光輝的寶石,秘藏在地球之中,宇宙之中的生命寶石發放出光輝般,在波瀾萬丈的歲月的洗練下,磨練出寶石般的生命。之後,我們便成為好朋友,在愈加認識她的同時,就愈感到她是位偉大光榮的女性。

  明年,方女士便是八十五歲。今天,她仍每天一早起床,六至八個小時埋首寫畫。她說「忙碌是長壽之道。」「忙於工作沒有時間去想這些、那些無所謂的事情,也不會悶悶不樂。」「處事不可以執著於小處,為瑣碎的事而煩惱,當緊要關頭時便會被鎖碎的事困擾,本來可解決的也解決不來。處事從大處著手,本來解決不來的,有時候也可以解決過來。」

  香港回歸中國後,方女士對中國的開放早有一個遠觀。她曾書寫了一首唐詩條幅送給我──「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我想方女士是說:「我勝利了。我現在過著勝利的人生啊!」

  人生啊!感謝你──只有堅強的人才會感謝,只有勝利的人才會感謝。方女士的人生,就像一幅名畫,不、應該說是一大卷一幅接著一幅的名畫吧!

  在八十三歲過新年時她寫過:「再攀高峰。」方女士的人生,真正是「不老」的模範。「啊、和平安居的日子結果也終於到來、可是!」當最愛的夫君因病仙遊的時候,方召麐女士仰望長天。為何偏要遇上這樣的命運?

  那個絕不會忘記的日子,一九五○年九月五日。逃避戰火來到香港只是兩年。 她還只是三十六歲,長子十一歲,小的三歲,六男二女,兩名孿生姊妹,十六雙天真的眸子在詢問。媽媽!媽媽!今後何去何從?

  雖然她堅毅地抱擁著孩子強忍下去,但熱淚仍禁不著滾滾流下。不可以哭,不可以哭。但是──與夫君的邂逅是在十七歲,朋友的婚禮上。抗日戰爭的勇將之子方心誥,在男尊女卑的時代,是位思想開放,胸襟廣闊的男士。

  在六年前她十一歲的時候,父親被暗殺。在中國經營紡織廠的父親,把原有的家居讓給一名軍閥,為此家人也迫得分離。某天,父親乘船來接他們,就在這天發生悲劇。

方召麐畫作

方召麐畫作

  中午時分,三名士兵埋伏一旁向船開槍,子彈貫穿父親的身體,再穿過手提包。這一瞬間,父親高聲對她及姊姊說:「危險!快伏下」這句愛的呼叫成為了父親最後的說話。

  方女士的母親,就這樣在年青時失去了自己的丈夫。之後,她的母親竭盡所能,給予女兒最好的教育。

  「正因社會動盪,才必須要有真本領。」「無論任何時代,有學之人無所懼。」她在三名家庭教師的教導下,學習中國古典及西方史,她更醉心跟老師學習書畫。後來她更留學英國曼徹斯特,當時她是唯一的中國女留學生。回想起來,青春的日子是多麼的快樂,她結識到比自己先往曼徹斯特大學唸書的夫君,追求學問,締結終身。

  新郎專攻經濟學,新娘學習歐洲近代史。長子誕生,日常倍添情趣。

戰爭延綿不絕

  可是,她們又遇上了戰爭。希特勒燃起殘酷戰火,如阿鼻地獄,塗炭生靈。空襲激烈,到處響起破壞轟鳴,熄滅了萬家安穩燈火。空襲的暴雨不停吹襲,把人世間也變的灰暗。

  為尋找安全地方,她們奔向奧斯陸、紐約。她帶著懷孕的身軀,三晚三日,乘車搖搖晃晃往洛杉磯。

  回到上海一星期後,產下一對孿生姊妹。

  幾經辛苦才來到香港,可是又遇上戰爭,香港被日本軍占領,軍隊旁若無人,極盡暴虐。戰火像永不放過這對年輕的夫婦般,槍聲緊隨耳邊。他們在大陸輾轉四處避難。曾一度撤退到桂林,又逃往重慶。再顛沛流離的日子裡,孩子們出生的地方都不一樣。

  扶老攜幼,每日的生活如足履薄冰。不能執筆盡情去畫自己的畫,她感到非常痛苦。

池田大作與夫人香峰子喜逢方女士(香港,2000年12月)

池田大作與夫人香峰子喜逢方女士(香港,2000年12月)

  在黑暗的日子裡,夫君經常鼓勵她,為她帶來光芒。「要堅持繼續寫畫」、「別把書畫忘掉」。這樣溫柔的鼓勵說話,使她堅強地活過來。依在夫君廣闊的胸膛,湧出了生存的力量。

  戰火在日本侵略者被趕走後繼續著,國內戰亂不休。一九四八年,一家移居到香港。第二年,大陸誕生了新中國。

  流浪十個年頭來到香港,本想可過些安穩的日子,怎料夫君卻仙遊。「召麐、對不起・・・・・・。要你照顧孩子們了!」

  當人陷於不幸時,總是會回想起幸福的日子來的啊!回想起來,你總是在我的身邊啊!回想起來,你總是那麼溫柔。無論任何事情二人都是分甘同味,為什麼不能一起死呢?午夜夢回,隻影孤單,伸手尋覓,陰陽相隔。在星群也像停止運轉般的寂靜裡,那份空虛如長空、如大海那樣深又深。

  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她多次對自己說。可是──。這世上最軟弱的就是「內心」。這世上最堅強的也是「內心」。在極困苦悲痛之中,也能克服過來的時候,她開始與人邂逅,與人生及宇宙遠處發出的光芒邂逅。體驗過寒冬之苦的人,自會明白太陽的慈愛。

<原載於池田大作《暢談世界指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