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a- print

中國國學大師、「東方學」首創人──季羨林博士

季羨林博士──北京大學終身教授,世界馳名的學者。為「中國東方學首創人」,精通佛教學、語言學和印度學。被尊為國學大師。生於1911年8月。歷任北京大學東方語言文學部長及副校長、「中國語言學會」會長、「中國比較文學學會」會長等。現任「中國敦煌吐魯番學會」會長。

季羨林先生,九十一歲。

堪稱中國「國寶級人物」的大學者。

眾所周知,江澤民國家主席曾於1998年、北京大學成立一百周年時拜訪季先生,並尊敬地對他說:「季先生大名一直如雷貫耳,今天能夠與先生會面,是我畢生的榮幸。」

與季羨林(右)會面(1980年4月,中國北京)

與季羨林(右)會面
(1980年4月,中國北京)

季羨林先生在一個十分苛刻的環境之下追求學問。他曾經歷多次飢饉、戰亂,甚至危及生命的迫害。通過拼命掙扎,他終告克服一切,並攀上了學問的頂峰。其間,他念念不忘的就是母親的音影。

「我家一貧如洗。在貧苦的村裡,也要數是最貧窮的一家。連吃飯都成問題。父親到人家的棗林裡撿掉在地上的棗子來充飢。父親之能夠結婚,是因為母親的娘家跟父親同樣的貧窮。也為了這個緣故,母親沒有機會上學、隻字不懂,甚至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寫。」

季先生於1911年,清朝滅亡、中華民國成立五個月前,在山東省清平縣(現今臨清市一帶)官莊出生。也就是說,先生是誕生在清朝。

他祖家後面有一個長滿蘆葦的池塘,池邊長著柳樹。他家的旱田只有巴掌之大。

村裡所吃的一般分為「白的、黃的、紅的」三種。所謂「白的」,就是指麵粉所做的東西,跟季家是沒緣的。「黃的」指用小米粉或玉米粉做成的糕餅,這大致上也跟季家無緣。最低劣的就是「紅的」,也就是用紅高粱造的糕餅。

「我家一般都是吃『紅的』。這東西好像豬肝一樣,非常難吃,很辛苦才能夠咽下,但不吃的話,便要挨餓。後來只要聽到是『紅的』也會感到不舒服。我母親一輩子只曾吃過這『紅的』。歉收時,就連這紅的也沒有,只能夠吃野生的菜葉。」

季先生年幼時到那些富裕家庭收割後的麥田拾落穗。儘管是五歲的小孩,若是用一個夏天去拾的話,也可以拾到相當的數量。

「母親把我拾回來的麥磨成粉,做成包子或糕餅來獎勵我。我高興的不得了,只管一個勁的往嘴裡填。」

有一年,我拾到比往常更多的麥。適逢中秋節(舊曆八月十五日)。母親手裡拿著不知道從那裡得來的「月餅」。

「拿到一小塊月餅之後,我便蹲在石頭旁邊狼吞虎咽地吃起來。月餅不是經常可以吃的東西。要比『龍肝鳳膽』更珍貴!當時我年紀還小,根本沒有注意母親有沒有吃。如今想起來,才覺得母親並沒有吃。其實不單是月餅,當有『白的』時候,母親也把所有的留給我……」

季先生在六歲便離開了母親,到濟南(山東省的省城)投靠叔父,在那裡念書。之後,季先生再沒有機會返回故鄉住。

在秋天的北京相遇

我是在第四次訪問中國時(1978年9月18日),在北京大學首次與季先生見面。

當時任副校長的季先生,在校園內鄰接未名湖的「臨湖軒」迎接我。那時剛好結束了文化大革命這「十年浩劫」。

文革期間季先生所飽嚐的辛酸和迫害,非筆墨能以表達。拷問、屈辱、強制勞動、飢餓、暴行。甚至連寶貴的研究資料也被搶走。據說,當時季先生差點要自殺。

然而,這一天的季先生神情爽朗,露出一副如同北京秋天一樣清徹的勝利笑臉。先生人品樸實而謙虛,且擁有大學者的風範。

我還記得先生當時對我說:「能夠在金秋這北京最好的季節迎接先生到來,感到非常高興。」正如先生所說,金黃色的銀杏正點綴著校園各處。

季先生十九歲來到北京,進入與北京大學並列的清華大學。最初寄宿的地方,有一棵很大的老枸杞樹。季先生每天看書看累了,便到這枸杞樹下走。

走近樹邊,可以看到很多葉上都有綠色的蟲在爬,可以看見蟲眼和深藍色的斑點。看著這些斑點,他就會聯想起很多東西;水彩畫、地圖……。當聯想到是地圖的時候,其中一個黑點就變成母親在等候的故鄉。另一個黑點,變為過去曾經遊玩的湖山。不,不單是看起來像,事實上這片樹葉本身,有可能就是一個世界。

「這青翠繁茂的枸杞樹就是我的宇宙。不,這一片樹葉正是我的宇宙。」

我想起英國詩人布萊克的有名詩句:

「一粒沙中也蘊藏著世界
一朵野花中也能發現天國
你的掌中有著無限
一瞬間凝聚著永恒」

據說季先生中學時期的外號是「詩人」。

對母親暗下發誓

季青年不久便從寄宿的地方搬到清華大學附近,他希望能夠早日大學畢業、早日找到工作,然後接母親到來一起生活。

自從六歲與母親分手以來,便很少有機會與母親見面。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十四、五歲的時候。他甚至沒有母親的照片,因母親從沒有拍照的機會。

「我怎麼也想不起母親的笑臉。我懷疑母親一輩子也沒有笑過。家境貧寒,兒子遠離自己,母親嘗盡辛勞,那又何來笑容呢!」

季先生過後從他人口中聽說母親經常嘀咕:「早知道一旦把孩子送出就不能再回來的話,我才不會讓那孩子去的呢!」

先生眼裡充滿淚水。

「這短短的一句話,已包含了無限的辛酸和悲傷!相信母親有數不盡的晝夜,凝視著遠方,盼望兒子早日回來!」

然而,青年寄人籬下,在經濟方面還沒有自立。他希望能夠早日自食其力,孝順母親。他很想讓母親開心,對母親說:「媽,要您辛苦了。從今以後,您不用再擔心了。」

母親從沒有笑過,從今以後,讓我們每天笑著過活;只曾吃「紅的」母親,從今以後,讓我們吃好吃的東西吧!

青年在夢想著這一天。這一天很快就要到來,他很快就要畢業了。

然而,天不作美,在他畢業之前,他接到母親去世的訃聞。

季先生趕著離開北京,踏上那遙遠的歸途。「實在不忍心想像母親在臨死前掛念兒子的樣子。一想到這裡,我傷心欲絕,淚如泉湧。」已經有八年沒有與母親見面。

「當我看見母親的棺木、看見那簡陋的屋子,我真想把頭撞到棺上隨母親一起去。我實在非常後悔。真的非常後悔。我實在不應該離開母親身邊!」

先生在世界上博得名望之後,仍說這是自己「永遠的後悔」。

「世上任何的名譽、地位、幸福或權貴,都比不上在母親身旁,儘管她是隻字不懂,或只曾吃過『紅的』。這是我『永遠的後悔』。」

這是先生在八十二歲、母親去世六十年後所寫的。

創生「天地萬物之心」

季先生和我的對談集《暢談東方智慧》已在最近出版(東洋哲學研究所)。 蔣忠新先生亦參加了這次對談。蔣忠新先生是季先生的學生,也是著名的法華經抄本的研究家。非常遺憾,蔣先生在這個十月七日因病逝世。蔣先生為對談集貫注全力,實在難能可貴。蔣先生是一位充滿慈愛、博學多才和誠實的人。謹將這對談集獻給蔣先生。

對談集的其中一個焦點,就是存在於東方思想基礎上的「天人合一」思惟。自古以來對於「天」有多種解釋,但季羨林先生卻認為可以直接了當地將之解作「大自然」。

季先生強調由於大自然與人一體,所以必需創造以自然為友、與自然共生的文明,而非征服自然的文明。還說以天地萬物之心為我心的人生才是最高的人生。

季先生的每一句話都非紙上談兵。他不但具有深博知識,也同時擁有「從一葉觀宇宙、側耳靜聽天籟」的精神性,通過融合理智和感受性而創出堅如金石的信念。

對談集的詳細內容暫且不說,我覺得「天人合一」這思想正是教導我們不要忘記母親的心,和天、這大自然之母的慈愛。

古語有云:「天地之大德曰生」(易經)。天地宇宙創生萬物,使之成長發達。這大德,就是「天地之心」。

恩師戶田城聖先生也曾說:「宇宙的運行,其本身就是慈悲。」

中國思想的兩大潮流為「儒教」和「道教」,儒教所說的是「仁」、道教所推舉的三寶中的第一寶就是「慈」。

關於「仁」、有各種不同的說法。一說,「仁」象徵「兩個人」,系結人與人的德就是仁;另一種說法是,「仁」象徵植物的「種子」。例如「杏仁」就是指「杏的種子」。誠心誠意培養種子的心。以這種心來對待他人的就是「仁」。

「慈」由「茲」和「心」合寫而成。「茲」包含「樹木繁茂」的意義。關懷和培育樹木使從大地向著天茁壯成長的心就是「慈」,道教所說的「慈」,就是教導以這種心來愛護他人。

中國史以孔子和老子的教導為根本,孔子和老子均教導成長和慈愛的實踐。 老子的《道德經》中有這樣的一節:「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第五十二章)

意思是,創生天地萬物的本源是甚麼?那就是「天地萬物之母」。我們必需瞭解這「天地萬物之母」的心、「母」的無限的慈祥。既然知道這天地萬物之母,就可以瞭解由這個母體創生出來的子、自己本身的尊貴。既然瞭解,就必定能夠珍惜母親,緊守母親之心而行。這樣,就能夠終身保持安寧。

天地萬物具有「母之心」,人的母親具有「天地萬物之心」。母親啊!最接近天地萬物之心的母親。只要不忘記母親,人就可以過著正確的人生,否則,便會變得心地不正。

我深信只要不忘記大自然這母親的大恩,人類必定能夠邁向正確的人生大道。

「用鄉音講話」

母親去世後,季先生便到德國的格丁根(Gottingen)大學留學。當時德國正由希特勒執政。戰爭爆發後,季先生不能夠回國,結果在德國逗留了十年。

德國敗勢已明,盟軍不繼進行轟炸,糧食配給銳減。在飢餓、寒冷和面對死的危險之中,他也沒有放開手中的書本。

季先生以佛教學家瓦爾德施密特(Waldschmidt)教授與吉克教授為師,學習梵語、巴利語和吐火羅語(Tocharian)等。

季先生獨出心裁,通過研究「佛教經典的言語」來闡明佛教史。

通過「法華經」裡釋尊所用的「半摩揭陀語」(印度東部的其中一種方言),先生認為印度東部的摩揭陀國等釋尊曾經活動的地方就是「法華經」的發祥地。法華經完成於西元前一、二世紀。法華經有很多抄本,據說越是古老的抄本,就越多「方言和俗語」,越是新的抄本,就越多「梵語」。

季先生說,釋尊極度反對弟子們使用高格調的梵語來說法,教導弟子們使用方言和口語等一般大眾的語言來說法。

這是對當時的權威婆羅門教的大膽挑戰,也是為了民眾、在民衆當中和與民衆對話的慈愛的發言。

日蓮大聖人同樣嚴厲教導弟子不要使用權貴的修飾語言,而使用鄉音來說法:「但作鄉音何傷?」(概論法門事,1321頁)

季先生說:「佛教的『大慈大悲』的思想與中國的『天人合一』的思想一致!是拯救人類危機的重要思想。」

孩子的勝利即母親的勝利

從荒涼的清朝末期到二十一世紀,季羨林先生竭力掙扎、渡過了這段艱苦的動蕩時期。

五十年如一日,先生每天早上四時半起床,在到大學之前,定必進行寫作活動。因為當回到大學之後,先生除了要執行職務之外,還要處理各種瑣事、參加會議和接見客人等。

「我八十歲過後才開始衝刺。幾乎所有引起反響的著作,都是過了八十歲才寫的。我要活到一百二十歲!」

──天行健、君子以自疆不息(易經)。 (天的運行平穩而無休止。善人也要效法天,不斷的努力)

不斷向前進和徹底努力的精神,就是「天人合一」的精神、是報答「母親的大恩」的實踐。

我在對談中對先生說:「先生為國家和人類作出偉大貢獻,您母親必將為此而感到高興!在先生波瀾壯闊的人生過程中,我相信您母親必定一直在您背後注視和維護著。季先生的勝利就是您母親的勝利。偉大的母親與先生一起取得了勝利,取得了完全的勝利!我相信您母親現在一定在笑著,愉快的在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