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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新世紀秩序之道

~ 池田大作,於澳門東亞大學

 今天,光榮的東亞大學把第一個名譽教授稱號授與我,如此無上榮譽,今我不勝感激。謹向黎祖智博士,薛壽生校長,以及有關人士,致以衷心的謝忱。

 榮幸地有機會在年輕學者之前進行演講,再一次深表謝意。

 澳門,自十六世紀以來,一直是葡萄牙東方貿易的據點,連結東西的交流要衝。與日本的關係也深,作為中日貿易的中轉地,發揮了重要作用;對於日本可說是得西洋文明之新風的重要的「窗戶」。

 這次初訪澳門,中國的古色古香與反映葡萄牙文化的異國情趣的建築物絕妙地結合,創造出澳門獨特的景象,今我感銘良多。可以說,這顯示了東方和西方的不同文明、文化是可以共存的,進而可說為人類調和提供了一個寶貴的先例。黎祖智博士去年四月在創價大學的紀念演講中也曾談及,的確可以說,四百五十年間澳門擔負了一種「文明史意義」。那就是向世界證明東西文化的融合是可能的。無須贅說,在進入國際時代的今天,澳門的存在,作為考慮不同文明、文化共存的寶貴先例,意義將越來越大。

 即將迎來建設十周年的東亞大學,作為澳門唯一的綜合大學,其特色也在豐富的國際性。聽說教授也是從中國、英國、葡萄牙、法國、美國、加拿大、德國、澳洲、新西蘭、日本聘請的,陣容可觀,而且在積極推進同世界各地的大學、研究機關的交流,與創價大學的學術交流協定即是一例。大學落成開幕禮之際,有世界二十六個國家的一百三十五位大學校長蒞臨,這是一心要肩負國際化的大學方面人士的熱情的結果,同時又是世界各大學寄望於東亞大學的表示。東亞大學不愧是東方的超國境時代的旗手,遐想其前途,我彷彿仰見照耀二十一世紀世界的希望的旭日從澳門大地蒸蒸昇起。

 現在,世界正面臨著海灣戰爭這嚴重局面。即是說取代以往的美蘇兩極體制、開闢人類融合之路的新秩序尚未形成,說現在是呈現著失去內部秩序感覺的幢憬混沌的時代景況,亦不為過。

 意識形態終焉之後,在世界各地勃然而起的民族主義正是其象徵。誠然,所謂民族,就是作為一個最終可以回歸的一個原點,但無論如何也不能說,那就關連著全球的秩序形成。去年逝去的我的朋友諾曼.卡遜士教授極力主張,要教給人們不是「部落意識」,而是「人類意識」,這才是教育的要義。就是說,若不用教育、哲學、宗教等陶冶半植根於人們的潛意識層的民族意識,將其鍛造成更開放、更普通的人類意識,則新的世界秩序希望便會渺茫。

 面對這樣的課題,我不能不注視在中國三千年文明裏如地下水脈一般源源流淌的傳統的世界秩序感覺。我認為,這大概與揭揚仁、義、禮、智、信「五常」為宗旨的東亞大學建學精神也一脈相通。最近,似乎為日本以及韓國、台灣、香港等新興工業經濟地域諸國的驚人的經濟發展所觸發,再三試圖把包含中國在內的這些地域總括為「亞洲文化圈」、「漢字文化圈」,可以說,這一個問題確實超越了經濟次元,蘊蓄著文明的意義。

 將近十年以前,美國中國學會的權威哥倫比亞大學威廉.T.杜巴里教授在香港中文大學作過一系列紀念演講,並結集出版,題為《朱子學與自由的傳統》。在這部著作裏,杜巴里教授通過對「為己之學」(為自己的學問)、「克己復禮」(節制自己並復歸禮儀)、「自任」(自身擔負道德責任)、「自得」(以自己的力量所得到的)等關鍵語句的分析,指出:從來被視為封建主義思想體系典型的朱子學若認真加以研討,就探索到與歐洲的近代思想有相通的自由主義、個人主義的脈絡。

 雖未詳述,諸位也會注意到,在這裏,「自」這個詞頻頻出現。所謂「自」是關連「自由」並構成「自己」、「自我」等的詞語,其基調,可說是個人的自律性。而所謂「為己之學」,要在於學問並不是因他人強迫而致力的,如為科學應用的學習那樣,而首先要回歸自我,也就是以自我認識、自我理解為第一要義,貫穿著極其內向的、內省的基調。

排除極端個人主義

 杜巴里教授雖末言及,但一見即明,內省的個人自律性這一概念,是極富笛卡兒式的。那位笛卡兒也是在中世經院哲學崩潰的無所依託的混沌中,進行徹底的自我省察,終於探索到有名的COGITO(我思故我在),以此為立足點,完成了全部哲學營造。他那一邊約束自己、一邊獨自奮勇走自己的路的英姿,實在無愧於歐洲近代哲學之父的稱號。

 與此同時,請回想一下,在笛卡兒哲學中,雖然有徹底的個人自律性的貫徹,卻幾乎沒出現「他人」。這就是和中國思想所包孕的自由主義、個人主義根本不同之處。如前所述的「克己復禮」,明確地提出了一個視點,即內省的自己,通過「禮」這一社會約束,轉而與「他人」相關。中國的自由主義、個人主義,往往同時設想出一個可容許個人生活和活動的有機的場所。正是在這一點上,與歐洲思想劃分了明確的界線。我就是要在這裹觀察中國傳統中優越的、現實的世界性秩序感覺。進一步說,即觀察出對於個人以及社會應該如何這一點的責任感覺、義務感覺。

 立足於這種觀點,杜巴里教授說:「在這裏,似乎已經排除了極端個人主義,取而代之的是在與他人最密切交往時自己的真正存在,是這樣的一種人權主義。」此處所說的「極端個人主義」,當然是指隨看社會的進展而日益顯露其弊端的歐洲的個人主義。附帶一提,對東北亞興隆寄予關心的歐美有識之士,似乎都同樣著眼於這一點。法國中國學會的L.梵特美殊博士著有《亞細亞文化圈時代》一書,談及撰述意圖,他也說:「由道破西歐社會超個人主義所包含的有害傾向,來達到謀求西歐人的自覺和反省這一目的。」

 當然,決不是否定或過低評價歐洲人的個人主義所具有的巨大歷史意義及取得的相應成果。就拿人權這個極現實的課題來說,若沒有二百年前法國人權宣言以來,怎樣在強大的國家權力下維護個人的尊嚴這一人權思想,以及支架它的個人主義,則不堪設想。關於這種人權感覺,應該坦率承認,與歐美人相比,我們亞洲人還是落後的。

蘊涵自由要因思想

 歐洲個人主義的缺點,也就是「極端個人主義」或「超個人主義」的缺陷,則在於把國家和赤裸裸的個人對立,過於強調個人的權利,把人生活和活動的有機的「場所」變得十分不穩定。法國革命是一個典型,國家與個人過於突出的對立,促使其中間的小規模、中規模的共同體被抹消。事實上,隨著國家的權力的中央集權化與龐大化,社會就顯示出如上述般的變遷。

 然而,實際生活中,國家和個人直接面對的所謂「大場面」極其少有,大部分時間是在家庭、工作場所及地域共同體等「小場面」裏活動。與他人見面,真正交往,是在這樣的「小場面」裏進行,所以,唯有在這裏,我們才能體會到敲打心底實在感到的生存之喜悅和真正的自我。本世紀我們已目睹多次,在這一重要的立足點未能堅定當中,被置於國家對立的個人,有時會陷入軟弱無力的無制約狀態,有時會作為一種反動,成為了極權主義煽動的最合適的犧牲品。

 中國古代傳說中關於名君堯帝的「鼓腹擊壤」的故事,大概是與現代的政治狀況恰好相反罷。如諸位所知,「鼓腹」是拍肚皮,「擊壤」是玩木塊遊戲,指安居、謳歌當世的情況。

 堯帝對自己為政之好壞深感不安。一天,他微服出訪,來到城郊,見一位白髮老農「鼓腹擊壤」而歌。

 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鑿井而飲 耕田而食 帝力於我何有哉

 多麼健康豁達的現實肯定呀!我認為,歐美真摯學者們發掘的優越的中國式自由主義、個人主義的基本,正可從言語樸素的傳說中窺視其貌。

 當然,這種思想在現實中早已被歷史的洪流所淹沒。的確,豐富地蘊涵看自由要因的思想,為甚麼沒有綻開鮮花,這是需要從別的角度來解明的課題。

 不過,思想遺產畢竟是遺產。這種貫通在中國三千年歷史中的世界性秩序感覺、精神,昇華成為一種世界精神,也深深反映在中國佛教和日本大乘佛教的圓教方面,即在一種「更高度的肯定」之中。

 我相信,誠如杜巴里教授和梵特美殊博士所啟示的,在這裏可以找出打破歐洲主導文明停滯的寶貴的突破口。

 青年時代在澳門度過一個時期的孫文說過:「維持民族和國家的永久地位,是一個道德問題。有了良好的道德,國家才會長治久安。」他說的道德,相信並不是中國文明的「禮儀」、「禮教」,而是指一種更深層的感覺。

 同樣,貴大學所揭揚的「五常」--仁、義、禮、智、信的宗旨,不也是在這種優良傳統的照耀下,作為奔向二十一世紀的新標識,煥然一新麼?在佛法哲學裏,「五常」也有其獨特的意義。

 當作前題,考察一下「五常」的現代意義,那麼,首先是「仁」,可以說是HUMANISM、人道的覺醒,廣而言之,即是人類愛的覺醒。

 所謂「義」,是利己主義的克服。雖然尊重彼此的主權,但必須跨越本國中心主義,旨在「人類利益」、「人類主權」。在這個意義上,世界市民的條件,軌在戰勝這種利己主義。

  再有「禮」,是承認他人的存在,表示敬意。世界是各種各樣的民族、國家的集合體,各自保有獨自的文化,形成自我同一性的核心。承認這一點,理解、尊重不同的文化,是和平共存的基礎。

 還有「智」。可以說,智慧乃創造之源。當今,世界上國際爭端此起彼伏,環境問題等全球性問題群重重疊疊,要想解決它,非打破僵硬的思想,湧現靈活而新鮮的智慧,將其輻轔匯集不可。

 最後,「信」即誠實。化不信為信,反目為理解,憎惡為慈愛,不言而喻,其根本在「誠實」。用計謀或手段不能耕耘信賴這塊友誼大地,為使世界相互敞開心扉,「信」是絕對的必要條件。

樹立宏大理想天地

 說來或許有些唐突,作為非常自然地體現這「五常」德目的代表人物,使人想起了已故的周恩來總理。

 我是在周總理去世的前一年--一九七四年十二月第二次訪問中國時拜會他的,並且和他的夫人鄧穎超女士訂交至今。周總理舉止言談充滿嚴於律己的精神。當時,他正在養病,是在北京市內的醫院裏會見的,可是,儘管重病在身,他卻特意迎送到門口。那禮節使我深受感動,如今記憶猶新。

 會見的房間也樸實無華。周總理坦率談論「中國現在的經濟並不豐裕」的心情,一面披露以平等互愛為根本的對世界人民友好的展望。我彷彿從中窺視了以和為貴、自我抑制的禮讓之美,及貫徹信念的堅韌不拔的意志。每念此情,我在創價大學植下「周櫻」和「周夫婦櫻」,以緬懷總理。

 諸位也知之甚詳,中國南宋宰相文天祥有一首吟詠澳門浩瀚大海的名詩《過零丁洋》傳世。文天祥科舉名列榜首,是文武雙全的年輕主將,與入侵的蒙古王朝元作戰,抵抗到最後,終於被俘。元賞識他的力量、人品,極力懷柔,迫其歸順。他當時揮筆寫下的就是以下這首詩:

惶恐灘頭說惶恐, 零丁洋裏嘆零丁。 人生自古誰無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

 大意是在那江西的惶恐灘的急流附近為元軍所敗時,惶惶驚恐的說,在這零丁洋,只有慨嘆自己一人成為階下囚而已。但是,自古以來,人生有不死的麼?總歸是要死的,那就至少應該把忠誠留給後世,讓他在歷史裏閃耀。

 文天祥以此詩明志,準備一死,斷然拒絕了誘降,不久便就義刑場,化為朝露。然而,作為愛國英雄,寧死不屈、大義凜然的文天祥的名字彪炳歷史,至今光華四射。他的赤誠之心至今仍打動我們的心弦,就因為人的心情是共通的。

 澳門,年輕的孫文曾在這裏眺望文天祥謳歌捨生取義的大海,投身於改革封建的中國運動。澳門是最適合青年樹立宏大理想的天地。

 最後,祝願在東亞大學學習的諸位,作為新的世界精神、人類意識的開路人,向著二十一世紀的和平海洋英勇地啟航。謝謝。

(1991年1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