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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文豪 查良鏞(金庸)博士

人生是波瀾萬丈的。

  如小說中的英雄人物「鋤強扶弱」般的俠氣,金庸先生的人生也是這樣。

  他是一位人稱世界上無論去到那裡「凡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金庸的小說」的大文豪。

  從市井小巷的販夫以至大學的教授,中學生到老人家,大家都追看他的武俠小說。讀者人數不知有幾億,人數之多不可估計。有人說這之中正有「中國人的心靈故鄉」。

  在他小說裡的英雄人物,總是「見義為勇」的。將「義」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以至與惡人戰鬥,自己不惜走進危險的處境去。這是民眾中的英雄。

  這些故事當中,有因懲戒弄權腐敗的貪官而被通緝的大俠,有不顧大軍正等待他來送死而為救朋友的壯士,有被他人陷害而蒙上汙名的正義之士,有為救自己深愛的女性的丈夫而身陷火海的青年,也有多愁善感的少年,經歷人生的試練而成為英雄豪傑的故事。

  金庸先生所描寫的,是本著信義,經千錘百鍊的男兒,還有與他們一起面對命運的「真情女角」。每一個人物在他的筆下都是有血有肉的;十個人就有十種不同的性格,沒有相同的。

  金庸先生說:「我最想寫的人物,是在困境中本著不屈不撓的精神堅忍下去,排除萬難而奮鬥的人,因為這就是我們中國人的樣子啊!」這也就是金庸先生本人的人生吧。

  金庸先生本名查良鏞,1924年生於浙江省。他的先祖也是富有正義感的人。金庸先生最敬重的祖父——查文清氏,是清朝末期一位知縣。那時,在丹陽這地方,發生了民眾火燒基督教教會的事件。起因是他們憎恨這西歐列強侵略者的先頭部隊。主謀者雖要被處刑,但保他逃亡的就是查知縣。知縣個人承擔所有責任,表現出「捨身救民」的氣慨。

  金庸先生的一生就是秉承祖先這種「傲骨」過來的。他在學校的成績總是位列第一名的,但卻遭到兩次退學的處分。第一次是在十七歲的時候,在學校壁報上撰寫了一篇文章,諷刺人皆憎厭的訓導主任,結果得到學生們的喝彩而卻被校方開除。第二次是二十歲時,他立志成為外交官而考進重慶大學。在這裡他的成績也是第一名,但當時對橫行校園的﹑欺負其他同學的國民黨學生的暴行不滿,向校方投訴,結果反遭勒令退學。

  後來,他在香港創辦《明報》後,亦遇上多番的波折。他對我說: 「我常常堅守自己的主張,為此有時成為暗殺的目標,與威脅生命的重大壓力作正面對決。不過是非﹑善惡是清楚的,我從不向不合道理的壓力屈服。我對自己這樣說:『即使危險迫在眼前,感到恐怖也不卑怯退卻。因為我不想被我小說中的英雄們取笑啊!』」

  正如金庸先生所說,他自己也是個「奮不顧身」的男兒。當他的長子去世時,他仍繼續寫社評,因為他必要寫。1962年,中國的大躍進政策失敗,大量難民湧進香港,他在報章上呼籲援助難民,而自己也投身救援運動。1963年,中國的政治家發言「不要褲子要核子」,而他提出反論「寧要褲子,不要核子」。

  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他最先作報導,指出這場運動的本質是「權力鬥爭」。預測林彪的倒臺﹑鄧小平的復出﹑江青的末路,結果與他的社評中所寫一樣。

  問他「為甚麼你的社評這樣精闢呢?」時,他說:「保持獨立的原則,無論有甚麼誘惑或威嚇也不屈服。」真是一位大丈夫。這使我想起孟子的「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大丈夫的意志,無論甚麼也不可以改變它的。

  在他小說中一名人物說:「大丈夫能分清恩與仇。受到恩惠,便應盡所去報,受惡意對待,會永不忘記對方;是分清黑白的行動者。所以會與善人交友,不會輕易交上惡人。」這與連恩仇也很快忘記的日本剛好相反。

  另一方面,「大勇」與蠻勇是不同的,英雄不會露出英雄相。金庸先生仁厚大度,笑容滿臉﹑質樸寡言,毫不裝飾。他的學問如深山曠野般淵博,從口中流露出來的見解,如清流甘泉。

  「日本人即使在其他方面優秀,但在國際感覺上就不可以這樣說。例如,某人縱有學問和優秀才能,但人際關係卻搞得不好,這樣會使人誤解他是個惡人。」金庸先生想指出的是,日本政府到現在還未對其侵略行為作出誠實的謝罪。「我的家庭本是很富裕,但遭日本軍燒掉了。母親在戰爭中,沒有足夠的藥物和看護下去世,弟弟也死了。」

  論語裡有:「小人之過也必文。」犯了過錯,卻用說話來掩飾否認的就是小人。若果一而再地重覆下去,便會不受信賴。亞洲的人們,不﹑甚至世界的人們都認為日本是個「小人」之國。為甚麼呢?原因就在此了。其次這也缺乏了「義」啊!所謂「義者人之大本也。」(「淮南子」)明白正確道理的人,正是人中之人。在中國來說,這就是所謂「文明」了。

  中國本來就是個對異民族寬容開放的社會。金庸先生指出,在唐代非漢族而成為宰相的最少有二十三人。不是計較出身,從中國來看只要有「文明」的話便可以。即是說,只要同是走在「義」這條人間之道的話,就是朋友。這點,與日本以先天性「血統」來歸結的做法根本不同。在日本,如果引入了日本民族以外的「血」的話,就永遠視他為「外人」。但以文明來統合的,就是人間主義,是具有普遍性的。

  湯恩比博士的遺言也有「向中國學習」。這是說,今後向著世界一體化的時代,應向有史以來以一個文明圈發展過來的中國,好好學習它的智慧。最應要向中國學習的,不正是鄰國的日本嗎?

  日本能否在二十一世紀存續下去,那便看能否學習中國那種普遍性了,這樣說也不算過分吧!而被評為最能表現出這種「中國心」的就是金庸文學。所謂這個「心」……就是貫徹與迫害戰鬥到底的信念,即使捨命也決不悔約。我與金庸先生,就是以這種心情締結起友情的。

  我們一見面,金庸先生便以堅決的口吻說:「中國有句格言:『不遭人忌是庸才。』不遭人憎恨,不遭妒忌的人決不是大人物。」

~池田大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