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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与人类安全﹕透过佛法洞察二十一世纪

~ 池田大作,于夏威夷大学东西中心

在这迷人的夏威夷天地,有“人类”和“自然”的拥抱,有“东”和“西”的握手,有“多种文化”的交流与和谐,有“传统”与“近代”的融合。所以我相信,夏威夷正是适于探究“和平”与“人”的舞台。

  我的世界访问就是从夏威夷开始的。1960年,巧得很,正是贵中心成立的那年。

  日本军国主义把夏威夷变成了太平洋战争开战的悲剧舞台;我从年轻时候就怀抱着热切愿望,希望人类和平的旭日从这里升起来。

  回顾历史,可以说,二十世纪实在经历过太多人类的自相残杀。正如被形容为“战争与革命的世纪”那样,两次世界大战和接二连三的革命等,使本世纪史无前例地不断充满着血腥与动荡。

  科学技术的发展使武器杀伤力飞跃地提高,前半世纪里发生的两次世界大战的死者多达约一亿人,其后的冷战以至于今,地区纠纷等造成的牺牲人数估计也超过二千万人。

  同时,南北间的贫富差别继续扩大,现有约八亿人挨饿,每天有几万幼小的宝贵生命因营养不良、疾病而丧生。我们决不能对这种构造性暴力坐视不管。

  进而像许多有识之士所担心的那样,蔓延于东方和西方的“精神饥饿”,说明物质繁荣的空虚。

  以不计其数的牺牲,二十世纪的人类到底获得了什么利益?迎来世纪末,在日趋混乱状态底下,谁都难抑一股痛恨之情吧。

注目于人内心的复苏

  在此,大乘佛教的精髓《法华经》的一段文字浮现在我心头: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法华经并开结》233页)--充满愿望与被苦恼和恐怖的火焰折磨的民众共苦的心情。

  正视这悲惨的画卷,释尊在《法华经》里这样宣言:

  “应拔其苦难,与无量无边,佛智慧乐,令其游戏”(同上216页)――这里有佛法的根本精神,由此产生一种活跃的能动作用,要在现实社会当中,努力构筑安稳的乐土。

  其基轴完全是来自每一个人发自内心的变革,使生命和生活都能获得复苏和鼓舞。我的恩师户田城圣创价学会第二任会长把这称为“人间革命”。

  想来,沈湎于十九世纪进步主义思想的人类,只拼命整顿社会和国家的外在条件,并陷入错觉,以为那就是通向幸福的捷径。但是,避开人本身的变革这一根本基点,只会费尽苦心为和平与幸福而努力,有时反而会造成相反效果。可以说,这就是二十世纪的最大教训。

  令人大大增强信心的是,安全保障问题的权威奥克森伯格(Michel Okesenberg)理事长有和我同样的感触。

  去年秋天,在东京会见时,理事长曾这样说:

  “假如人们生活在精神空洞化的环境当中,就会感到不安。不能安定,就不会觉得安心。这样,国家不能保障人们真正的安全。真正的安全,不仅是国家的安全,还要顾及到文化乃至各人的安全。”

  我们须要构筑起面对任何困难、任何恶劣环境都毫不动摇的内心,即坚定的“汝自身”。我认为,从内在生命的变革,即“人间革命”走向社会革命,才是开辟“永久和平”和“为人的安全保障”的真正道路。

  立足于这种观点,我提议把迈向二十一世纪所不可避免的思想改革归纳为三点:第一、“从知识转向智慧”,第二、“从一元化转向多元化”,第三、“从国家主权转向人的主权”。

“从知识转向智慧”

  第一是需要从注重知识转为重视智慧。我的恩师户田会长曾尖锐地指出:“把知识误认为智慧,是现代人最大的错误。”

  现代人的知识量、情报量比起五十年前、一百年前,的确是飞跃地增加了。但绝对不能说这与能够为人们带来幸福的智慧相关。

  反过来,知识和智慧的极端不平衡为人类带来了太多的不幸。近代科学的精华为核武器,和前面提到的“南北差别”的扩大,都如实地表现了这问题。

  在现今的空前高度情报化社会里,需要尽早开发能正确操纵膨大的知识和情报的“智慧”。

  例如,发达的通信技术能被滥用于煽动民众的“恐惧”和“憎恶”,另一方面,也能被利用于把教育机会扩展到世界去。其差别全在于人的“智慧”和“慈爱”的深度。

  佛法一贯把焦点放在开发人生命里的慈悲智慧。我们信奉的佛法的宗祖日莲大圣人,在写给门人的一封信里如此说:

  “是以习佛教者,若不观心性,则断难离生死也。若求道于心外,修万行万善,是如贫穷之人,日夜计数邻人之财,无半文之得益也。”(《一生成佛抄》)

  以佛教为首,一般来说,东方式思考的特征在于,一切知识性行动,都是与“汝是什么?”“怎样活得最有意义?”这类实存性、主体性问题紧密结合。

  这段文字也是具有这种特征的一个好例子。

  最近,围绕水源等有关资源的地区纠纷令人忧心,但我由此想起的是,释尊对故乡的水源纷争所显示的智慧。

  那是释尊为布教而走遍故乡一带的事。因为乾旱,流经两个部落之间的河流水量不足,发生争执。他们之间互相寸步不让,事态发展到拿起武器,流血也在所不辞。

  正当此时,释尊分开人群,这样对他们说:“看看准备战斗、准备杀人的人,由于他们拿起了武器要战斗,所以产生了恐怖心。”

  由于手持武器,所以产生了恐怖心。这样明快的一句话里,廻荡着使大家醒悟的音响。群众丢掉武器,敌我双方一齐当场坐下来。

  释尊再次开口了,他并不指出谁是谁非,而是阐说了根源性的恐怖,就是“生死”这问题。如何打破最大的威胁--任何人都不能逃避的“死”,而度过安稳的人生呢?释尊的阐说渗透了人们的心底。

  的确,比起现代的复杂纠纷来,这也许是过于朴素的逸话。比如旧南斯拉夫的纠纷,追溯根源,将近二千年了。其间有东西基督教会的分裂,奥斯曼土耳其的征 服,本世纪有法西斯、共产主义的蹂躏。民族与宗教交错所产生的敌意根深蒂固,激烈可怕。各个势力从历史的立场互相强调差异,极力主张自身的正当性,问题复 杂而难以收拾。

  但正因为这样,所以才需要智慧,像释尊充满勇气的对话所垂范那样,不是分裂人类,而是找出人的共通之处,创造出协调与团结。

  佛教是这种智慧的无尽宝库。佛典中有关和平的箴言不胜枚举。例如,日莲大圣人对和平与安全危机,跟人生命内在原因的关联,有如此的洞察:“三毒强盛之国如何能得安稳……饥渴由大贪而生,疫病由愚痴而生,合战由愤慨而生。”(《曾野殿御返事》御书1064页)

  在这种充满贪、瞋、痴生命的国土里,佛的智慧能使我们打破个人囿于这种欲望和憎恶的“小我”,超越民族心的深层,把生命向宇宙大的、普遍的“大我”开展,使之充沛。

  这种智慧并不是在远处,而是如足下之泉水一样,通过我们为人类、为社会、为未来勇敢而慈悲的行动,能从自己内心俨然具备的“小宇宙”中源源涌出。

  通过这种“菩萨行”,我们能涌现出打破利己主义的智慧,那时,种种知识也将平衡地向看人类繁荣的方向,生气勃勃地开始转动。

从一元化转向多元化

  第二个我想提出的思想改革是“从一元化转向多元化”。

  当此“联合国宽容年”开幕之际,在堪称多元化象征的“彩虹岛屿”夏威夷谈及这一主题,我感到有深远的意义。

  诸位率先垂范地致力于“多元化的协调与融合”这一今后人类最重要的课题。这一尊严的挑战,宛如“奥希亚树”(Ohi’a tree),最先在熔岩覆盖的夏威夷不毛大地上扎根生长,开出深红的花朶。

  正如只是把蓄积财富作为目标的经济发展路线所象征的那样,近代文明去掉了人和自然的多种多样的个性,始终在追求一元化,单一化的划一目标。

  这样突进的结果,为人类带来了破坏环境等深刻的“地球问题群”。重要的是我们必须进行一种能支援未来世代的、能持续的人类发展计划。

  以反省的眼光去重新观看人类、社会、自然的多元化、多种多样的个性,不正是理所当然的推移吗?

  在此我想起了环保运动先驱、海洋生物学家卡森(Rachel Carson)女士的卓见。女士在去世前一年的1963年,曾说过如下的一段话:

  “我坚信,我们这一世代,必须与自然和睦相处。而且,我们要进行前所未有的挑战,来证明我们是成熟和有控制能力,但不是去控制自然,而是控制自己。”(布鲁克斯着《雷切尔‧卡森》)

  近年,环太平洋地区越来越受到注目,因为世界期待着这布满多彩多姿的民族、文化、语言的地区能成为“实验之海”,去尝试把这些差异融合为一个大家庭。

  夏威夷处于太平洋的中心,一直得到多种多样的文化灌溉,同时也鼓励相互接受不同的价值观,摸索和平共生之路。所以我确信,夏威夷作为环太平洋文化的宝贵先例,必将越来越大放光彩。

  佛教的智慧也对多元化这点作出很多啓示。因为佛教所说的普遍价值,是彻底地在个人内心追求,所以划一化、单一化是不可能的。

  日莲大圣人说:“樱梅桃李不改个个当体”,没有必要全都是樱花或梅花,最正确的是应该各自互相配合,发挥自己丰富的个性。

  “樱梅桃李”这譬喻不单适合在人的性格方面,更适用于社会、自然环境等。

  正如“自体显照”所指,使自己本然的个性从内里往外茂盛地开放,而且不会与他人的个性徒然无益地冲突,也不是建立在其他牺牲之上。爱惜相互的差异与个性,一齐建立一个花团锦簇的生命公园,这就是佛教的本色。

  日莲大圣人又说:“对镜子礼拜时,照出的影子又向我礼拜”。这美好的譬喻阐明了佛教里贯通万有的“因果律”,说出尊敬他人的生命,如同镜子的反映一样,自己的生命也得到尊严和受到尊敬。

  佛教的“缘起观”促使人和自然的万象在因缘而生的相互关系中尊重彼此的物质,互相发挥,共同生存。而且,这种关系,毫无疑问,是基于对内在于万物的宇宙生命的直观。正因如此,佛法否定一切暴力,绝不允许森罗万象的宝贵协调受到破坏。

  夏威夷大学的马塞拉(Anthony J. Marsella)教授如此表述了缘起观的本质:

  “我相信自己具有的生命力,是和推动、控制宇宙的力量相同。承认这自明的事实,谦虚地领会这事实的不可思议,以前所未有的确信,我对生命产生了一种新的敬畏之念。我活着!我是大生命的一部分!”

  当我们把焦点放在生命的最深层和最普遍的次元时,就能对生命的多元化产生自然的共鸣。和平学的创始人加尔通(Johan Galtung)博士指出,当失去了这种“共鸣”的时候,就会产生各种暴力的行为。

  现在,博士和我正准备出版对谈。其中,就青少年的教育问题,认为积极促进与性格相异的他人交流,能使自己心胸广阔和充裕见闻。

  这种开放的“共鸣”精神,能把人的多元性变作自己成长的食粮,协助构筑共荣和共存的基础。

  附带说一句,我们SGI在世界推行文化交流,也是出于这一信念。

从国家主权转向人的主权

  第三种思想改革我想谈的是“从国家主权转向人的主权”。

  无可否认,二十世纪连续不断的纷争,扮演其主角的,首先是主权国。国权发动的近代战争,几乎把所有的国民都卷入巨大的悲剧之中。

  两次世界大战之后,总结苦涩的经验,分别结成了国际联盟和联合国,尝试建立上位的系统来制约和调节国家主权。但是不能否认,当时那种积极的尝试,到如今只剩下“日暮途远”之感。抱着许多难题,联合国迎来五十周年。

  我认为,假如联合国要真正成为“人类议会”,应该彻底以通过对话而产生的“同意”和“理解”这种“软能”为基轴,而放弃过去以军事为轴心的安全保障观念。例如新设一个“环境开发安全保障理事会”等,重新赋予联合国活力去推进“人类安全”。

  当前,最主要的是像联合国宪章所讴歌“我们人民……”这种精神一样,把坐标轴从国家主权转向人的主权。为此,重要的是培养持有“人类利益”这广阔视野的世界市民,扩展连带的教育运动。

  值此意义深远的联合国创立五十周年之际,我们作为NGO(非政府组织)成员,要以青年为中心,更强力地于全球推进和提高这种世界市民的意识。

  从佛教的立场来说,从国家主权转向人的主权,就是如何培养一种敢于向巨大权威挑战,并贤明地能调节操纵这巨大权威的人格。

  二十多年前,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博士在和我对谈时,把“民族主义”定义为“崇拜社团集体力量的宗教”。我认为这定义不单适用于现在国家,更适用于在世界各地引起地区纠纷的“民族自我中心主义”。

  汤因比博士寄望于一种世界宗教,来克服这种狂信民族主义和威胁人类生存的诸恶。找更难以忘记的,就是博士对教导“普遍的生命法则体系”的佛教抱着深切的期望。

  的确,佛法立足于人内在的“真理法则”,拥有超越权力、和权力相对化的丰富传统。例如,婆罗门塞拉恳请释尊“作为王中之王,作为人类帝王来统治”的时候,释尊回答说:“塞拉啊,我是王,是无上真理之王。”

有关人类安全保障的七个问题

  佛典里有一个有名的故事,说当霸权主义大国摩诃陀(Magadha)要赶尽杀绝建立共和国的跋耆族(Vajjian)时,释尊阻止了他这个念头,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摩诃陀国是当时印度的第一强国。面对不可一世地前来传达侵略意思的摩诃陀国大臣,释尊对身旁的门徒问了七个有关跋耆族的问题:

(1) 他们尊重商量和对话吗?

(2) 他们尊重合作和团结吗?

(3) 他们尊重法律和传统吗?

(4) 他们尊重长辈吗?

(5) 他们尊重妇女和孩子吗?

(6) 他们尊重宗教和精神性吗?

(7) 他们不问内外,尊重文化有识人士吗?尊重对外开放交流吗?

  回答都是“是”。之后释尊对大臣说,只要跋耆族遵守这七点时,他们会繁荣而不会衰亡,告诫他征服是不可能的。

  这就是释尊在最后的旅程中教说的“七不退法”,即共同体能繁荣的七个原则。

  就现在来说,作为安全保障的指标,不是“军备”,而是提倡“民主”“人权”“社会开发”等,值得刮目相看。

  这个故事把“无上真理之王”释尊面对世俗权力的威风和器量,表现得栩栩如生。

  日莲大圣人也曾于1260年以同样的精神,对“不知民众悲叹声”的最高当权者强烈地进谏,送去着名的《立正安国论》。之后,他就受到了连续不断的危及生命的迫害。

  虽然如此,他仍留下了珠玉箴言,来表达他内心的自由:

  “生于王地,身随心不随”(《撰时抄》御书287页)

  “愿最初导引损我之国主等”(《显佛未来记》御书509页)

  “以难来为安乐可得意也”(《御义口传》御书750页)

  把自己的生命扎根于永恒的法理,藐视虚幻无常的权力,贯彻非暴力的人道主义。在这伟大的斗争中,能建立起坚固不朽的安乐境涯。

  我相信这种崇高屹立的人性尊严宣言,会在肩负新世纪地球文明的世界市民心中,深深地、强烈地引起共鸣吧。

  上述的三种改革,归纳起来,就是生命内在的变革,即打开充满智慧、慈悲、勇气的“大我”,实践个人的“人间革命”。我确信,这种个人的本源的变革,能使人民变得贤明,而这贤明的民众,又像一个波涛澎湃的潮流一样,洗尽人类“战乱”和“暴力”的宿命。

  大战期间,创价教育学会创办人牧口常三郎第一任会长昂然与军部权力对抗,在狱中也继续信念的对话,甚至把审判员和看守也引向佛法,七十三岁时死在狱中。

  继承他的精神,我在三十五年前从夏威夷开始了与世界民众的对话。今后,我会尽一生的精力,与在座各位先生一起,集结为实现伟大和平而涌现的智慧,为创造充满希望与安稳的二十一世纪努力下去。

  最后,请允许我用毕生追求这一主题的伟大先哲、我无比崇敬的圣雄甘地的话结束今天的讲演:

  “哪怕是一个人,也要面对整个世界!

   任凭世界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你,也要从正面注视世界。

   不要害怕,相信震撼你心弦的细小声音吧!”(《我的非暴力》)

  谢谢!

(1995年1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