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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口常三郎——人道與正義的一生

~ 池田大作,於美國西蒙‧維森塔爾中心

  敬愛的海牙會長、夫人、貴中心理事會,以及各位先生、女士,我曾於三年前的1月,貴中心的「寬容博物館」開館前夕,參觀了貴館。

  大屠殺的歴史是一齣最悲慘的慘劇,呈現了人對人的「不寬容」。

  我參觀貴博物館,「感動」不已。不,應該說是「憤怒」不已。不,更正確來說,是超乎其上的,對未來我深深「決意」:「不論是哪一國、什麽樣的時代,絕不能再度發生同樣的悲劇。」

約百萬人參觀「勇氣的證言展」

  「不忘前事,希望永存」銘記著威森塔爾博士的這句話,如方纔海牙會長所言,承蒙貴中心的全力協助,自1994年5月起,我們創價大學在日本各地,與貴中心合辦「勇氣的證言展」。

  貴中心以庫巴副會長爲首的一行,特地來參加於東京都政廳大樓舉行的東京展的開幕典禮,美國駐日大使蒙特爾等二十國的大使館相關人士也蒞臨參加。

  去年的8月15日,正值終戰五十年,承蒙海牙會長及諸多來賓蒞臨,在廣島舉行展出。更在沖繩等全國19個都市巡回展出,今後也將繼續下去。

  直接來參觀展覽的人,一天平均約有五千名市民,總共已達百萬人參觀過該展,在此謹向各位報告。

  參觀者當中,也有許多與活潑的少女安妮年齡相仿的青少年,看完展覽後因激憤而珠淚盈眶,親子一同來參觀的也絡繹不絕。

  這項展出,正是教育正義、啓發正義的最佳題材。

  值此展出之際,我心中不斷響起,首任會長牧口常三郎心愛的弟子,也是我的恩師--第二任會長戶田城聖的遺訓。

  即「學習猶太人不屈不撓的精神」這句話。

  猶太人面對不知從幾世紀起,經過幾世紀的迫害悲劇,也絕不屈服,從他們那種不屈的堅強精神和勇氣,可學之處實在很多,如此認爲的當不止我一人。

  猶太人民面對迫害奮闘當中,刻下不滅的教訓,並將其睿智、精神、堅強的精神,遺留給後世子孫。

  所謂「永不忘懷的勇氣」,同時也是「教導傳遞的慈愛」。

  正因爲「憎惡」是可以被培植出來的,所以「寬容」也必須加以培植。

  佛法教示:「憤怒是通善惡」。

  不待贅言,爲個人欲望、感情因素而致的憤怒,是「惡的憤怒」,那是以憎惡控制人心,導致社會不協調、走向對立。

  但是,對冒瀆人、摧殘生命的大惡産生的憤怒,是「大善的憤怒」。成爲改革社會、開闢人道與和平的力量。「勇氣的證言展」所觸發的,正是這「正義的憤怒」無他。

寬容與憎惡對立

  冷戰結束後,如何去化解橫阻在不同民族、文化、宗教之間的憎惡、不理解,是全世界面臨的重大課題。

  去年11月,「國際寬容年」的尾聲舉行的第50屆聯合國大會上,威森塔爾博士的演講詞,深深打動我心,無法忘懷。即「寬容才是地球上的所有人和平共存的必要條件,它是取代導致人類犯下可怕罪行之憎惡的唯一選擇。憎惡正是與寬容對立的惡。」

積極的寬容

  在此想確認一點,「憤怒」含有積極與消極兩面,相同的,「寬容」也有消極的寬容與積極的寬容。

  現今社會的一般概念,對他人事不關已或旁觀的態度,可說是消極的寬容的例子之一。

  日本誤認沒有原則的妥協爲寬容的精神風土,變成軍國主義的溫床,是令人痛恨的歴史。

  真正的「寬容」是表裏一致,絕不容威脅人尊嚴的暴力、惡行存在。

  「積極的寬容」,是存在於站在對方的立場,透過對方的眼光凝視世界,因而産生共鳴的這種生活方式。

  亦即,正如貴中心所示範的,主動與不同文化的民族對話,互相學習,加深彼此的理解。這種連結人類共鳴的「行動的勇士」,才是真正的「寬容之人」。

  有幸能在貴中心這崇高的「人權與和平之城」,演講有關先師--創價學會首任會長牧口常三郎的生平,對我而言,是無上的光榮。

  今天想就「正義的憤怒」與「積極的寬容」這兩點,簡潔介紹有關牧口先生一生貫徹的理念,及其思想與行動。

作一個為「惡人之敵」的勇士

  牧口在日本的軍國主義時代,強烈主張:「排斥惡與包容善,是一體的兩面」、「若非能爲惡人之敵的勇士,難爲善人之友」、「須成不甘於消極的善良,有主動敢爲積極善行之氣概的勇士」。

  牧口因反對「戰爭」,勇敢地與剝奪人民「信教自由」的軍國主義對抗而被捕入獄。受到過苛的彈壓,以73歲死在獄中。

  牧口常三郎是於1871年,在靠近日本海的一個小村落,新潟縣的荒濱誕生。於今年6月6日冥誕,正好滿一百二十五年。

  牧口一直引以爲傲地說他是「出身貧窮寒村的一介庶民」。小學畢業後,爲幫助拮據的家計,打消昇學的念頭。後來,單身前往北海道,一邊工作,一邊找時間看書,不斷地學習。

  之後,也由於欣賞他才幹的上司的援助,他以自學進入師範學校,在22歲那年的春天畢業。

  牧口燃起他對教育那份年輕的熱情,爲那些無力受教育的兒童,廣施受教育的機會。他所教過的學生對他表示感謝的追思,不勝枚舉。

個人的權力與自由才是神聖

  當時的日本是舉國推行「富國強兵政策」,開始走上軍國主義之道,在教育方面,也是不斷地鼓吹學生對國家盲目的愛國心。

  但牧口論道:「國民教育的基本目的爲何?與其解釋得很複雜,倒不如考慮如何使你身邊所教育的可愛兒童將來過著最幸福的人生,從這點出發。」

  牧口的焦點並非對準「國家」,而一直是「民衆」,而且是每一個「人」。在那特別強調「國權爲重」的時代,牧口絕言道:「個人的權力與自由,神聖不容侵犯」,無絲毫忌憚。他的人權意識,實是強烈且厚重。

  1903年32歲,他出版了長達一千頁的鉅著《人生地理學》。在日俄戰爭開始的前一夜發行。當時東京帝國大學的教授,著名的7位博士一致建議「對俄採強硬手段」這件事,也昇高了開戰的論調。

  在這樣局勢下,沒沒無聞的學者牧口,扎根於其所在的「鄉土」,而且不偏袒「狹隘的國家主義」,提倡培育「世界市民」的意識。

人性愛的教育家

  之後,牧口42歲時成爲東京的小學校長,以後約二十年間歴任各校,也曾培育出東京屈指可數的名校。

  牧口一邊學習美國哲學家杜威博士等的教育理念,推進日本的教育改革。但是,在直言必須廢止權力明顯介入的「督學制度」的牧口身上,經常受到壓迫。

  也曾經因爲拒絕接受「對地方有力人士的子弟施與特別待遇」的指示,遭到政治家的策謀而被調遣。那時,學生也好、教師也好、家長也好,都暗中仰慕牧口,爲要求讓他留任而集體罷課。

  後來,牧口在轉任的學校裏也受到同樣的干預,但他爲了使孩子們能無拘無束地遊戲,以自己的辭任爲條件,等運動場的設施完備後,才轉任至他校。

  我認爲,牧口的足迹,和約是同時代在大屠殺中賭命守護孩子持續奮戰的波蘭偉大的猶太人教育家柯爾恰剋先生的人性愛有相通之處。

  1928年牧口值遇佛法。

  他相信,想開發內在於一切人們生命中的尊極智慧的佛法,其本身就是向社會開放的民衆教育的哲理。

  強烈希望透過教育進行社會變革的牧口,由於值遇此佛法,而實感掌握到實現理想的確實方法。

  時年57歲,開始了令人刮目相看的人生總結。

  兩年後,牧口與弟子戶田一起出版《創價教育學體系》第一卷。發刋日1930年11月18日,我們將此日訂爲創價學會創立之日。

生命才是「價值」

  「創價」的意義就是「創造價值」。

  此「價值」的中心是什麽呢?牧口的思想明快,指出是「生命」。

  一面以杜威等的實用主義的觀點爲基礎,牧口洞察出:「能被稱爲價值的唯一價值,是生命。其他的價值唯有與某種生命交涉才有可能成立。」即以對於人的生命、對於生存,是否有正面作用這一點,爲價值的根本基準。

  不斷挑戰去實現守護「生命」尊嚴的「和平」此「大善」,無論遭遇任何困難,也不停止創造價值--去陶冶這種「人格」,就是「創價教育」的關鍵所在。

在大戰的暴風雨中

  1939年,牧口舉辦了創價教育學會第一屆總會。

  同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德國入侵波蘭,日本的軍隊更加猖獗,在中國及朝鮮不斷進行暴行。

  牧口深憂如此的時代潮流,採取與軍部法西斯主義全面對決的態度。

  在日本宗教界中多數都協助國家神道此實行戰爭的精神支柱時,牧口卻毅然反對蹂躪思想和信教的自由,絕不屈改實現和平的宗教信念。

  又對於日本蠻橫無理地強迫亞洲諸國信仰神道,牧口認爲「日本民族過於自大了」如烈火般憤怒不已。

  牧口的嚴峻與其對其他民族的文化、宗教的寬容,基本上是相通的。

  1941年12月,日本偷襲夏威夷珍珠港,加入太平洋戰爭。五個月後,創價教育學會的機關報《價值創造》,由於治安當局的命令被迫廢刋。

  對踐踏「信教自由」、「良心自由」的軍部而言,剝奪「言論的自由」等,是再簡單不過的了。

  權力者藉著封殺這些「基本人權」,想把國民變爲沈默「羔羊」。對此,牧口先生訴說:「一隻獅子勝過千匹羊,比起膽怯的千人,若有勇敢的一人,就能夠成就大事。」

  牧口堂堂挑戰不正、邪惡的言論,對當權者而言,是危險的思想。

即使在戰時下,仍舉辦了二百四十幾次的座談會

  牧口先生被視爲思想犯,完全在特高刑事警察的監視下。但,牧口先生經常投入民衆中,仍不斷進行對話。在後來的起訴狀上記載著:牧口在戰時的二年間,舉辦了二百四十幾次的「座談會」。

  尖銳的舌鋒抨擊及於軍部時,不止一次、兩次被刑事警察制止「發言到此爲止」。對於軍部權力嚴格要求禮拜神札的命令,連同宗的僧侶也都一一屈從了,但牧口至終都嚴厲地加以拒絕。

  1943年7月,牧口終於和戶田同時被官憲逮捕入獄。

  罪名是違反「治安維持法」此稀世惡法及「不敬罪」。

  當時,高齡72歲。之後開始了一年四個多月,近五百天的牢獄生活。牧口一步也未退卻,聽說他即使在獨房中,也大聲地和他房的囚犯對談。

  「各位!這樣沈默不語真是無聊,我出個問題吧!不做善事與做惡事,是相同呢?還是不同呢?」

  不論在何處,無論與誰,牧口都敞開心胸,以平等的立場對話,是位闊達的人性教育家。

  面對調查問話的檢察官或獄卒,也都諄諄地說示佛法法理。「顧慮世間的毀譽褒貶等,並無作惡,也不爲善的這種生活態度,結果是背離佛法」--在現存的審問調查書中,明確記錄著牧口的見解。

  佛典中有個比喻說:「爲人點燈時,自己的前面也會光明。」牧口到最後仍展現出自他共同輝耀希望、積極的「貢獻的人生」的典範。

否定「聖戰」

  又,從審問調查書可知,牧口斷言:侵略中國與發動大東亞戰爭,根本上是起因於日本國家錯誤的精神指引而導致的「國難」。

  在那種日本的侵略戰爭被美化爲「聖戰」、言論界也競相讃美的時代,牧口的此種發言表現了希有的勇氣與決心。

  在獄中寫給家族的書信也遺留下來。

  「我這老人暫時在此休養」「因爲可以讀書,很愉快、沒什麽不滿足,請勿擔心,請照顧好家!」「在獨房能夠思索,反而很好啊!」等,其悠然的筆調充滿對家人的關懷,而且令人感到一種樂觀主義。

  「依心的一念,即使在地獄也有愉快」--這是在檢閱時,被刪去的信中一節。

  地獄--在狹小的獨房四壁中,呼吸艱難,炎暑和酷寒無情地折磨年老的身軀。但是,在他的心中沒有悲哀,經常昇起赫赫信念的太陽。

  牧口以「正義的憤怒」向無視人權的國家權力挑戰,但,此「憤怒」並沒有變質爲「憎惡」。

  最後,終因衰老和營養失調以致病危,而同意移至病監。

  牧口更換衣著、穿著外掛,梳整頭髮,不扶靠獄卒的手,以其衰弱的雙腿,自己走向病監。在翌日,1944年11月18日,不可思議的,也正是「創價學會創立日」,他如沈睡般過世。

  連死亡的恐怖也無法束縛牧口、令他屈服。

  一般而言,人都害怕死亡、忌諱死亡。

  也有一種看法認爲,對死亡的恐懼,正是形成潛伏於人內在裏攻擊他人之本能的因素。

  但佛法說「生死」是「不二」,說示「生」與「死」的永遠連續性。教導我們,對於貫徹正義信念、通達生死本質的人而言,生也歡喜、死也歡喜。

  牧口在冰冷的牢獄中,儼然留下確切的證據,證明當一個人能爲偉大的人道理想終其一生時,能夠不恐懼、不後悔、不憎恨地迎接死亡。

  牧口在沒有任何人的看護下,結束了他充滿偉大精神和行動的一生。

  其安詳的逝世成爲新生的出發。因爲他直系弟子戶田也同樣在獄中。

  二個月後,「牧口死了!」從法官口中聽到這消息時的悲歎、憤怒……。戶田淚已乾涸,在獄中懊惱不已。

  可是,事實上,已從「絕望」的深淵開始「希望」的回轉。

  代替「死後出獄門」的牧口,戶田「活著走出獄門」。將對奪去師匠性命的權力魔性的憤怒,轉換爲創造新和平運動的毅然誓意。

  牧口曾在《創價教育學體系》裏歎道:「惡人因其自我防衛的本能立即與他人妥協,勾結後更強大,愈加迫害善良,對這種惡人,善人永遠孤立、弱小。」

  「當前,唯有善良者自身團結以外,別無他法。」這是牧口痛惜的心情。

  因此,作爲不二的弟子,戶田以草根對話廣場的「座談會」運動爲軸,在戰後的荒野上開始構築「善的民衆連帶」。

  這是以佛法「生命尊嚴哲理」爲基調,推動使民衆每個人賢明、堅強,創造出「人性」與「正義」受尊重的世界的運動。

  又,牧口在《價值論》中說,在「救人」此「利的價值」及「救世」此「善的價值」中,宗教才有其存在於社會的意義,亦即,「人」不是爲了「宗教」而存在,「宗教」是爲了「人」而存在的人性主義。

  在以牧口精神爲創校精神的「創價大學」校園裏,今年4月,植下了一棵櫻花樹。

  那是紀念爲中東和平奉獻生命的故拉賓總理的櫻花樹。

  紀念植樹是迎接與創價大學締結學術、教育交流的希伯來大學阿拉德副校長一行下,盛大舉行。

  拉賓總理曾呐喊:「沒有勝過和平的勝利。戰爭中雖有勝利者與失敗者,但在和平上,大家都是勝利者。」

  每當春臨大地,拉賓櫻花也將朝著晴空開出燦爛美麗繽紛的花朶吧!

  而且我深信繼承其遺志的青年將陸續成長出現。「教育」是朝向「新生」的希望之光。

  牧口從正面對抗權勢,毫不動搖,他那深具勇氣與英知的提倡,超越時代,震憾人們的良心,令大家覺醒!

扎根於民衆

  牧口很清楚,再是如何崇高的理想,若無扎根於民衆的連帶行動,將無法實現。

  如SGI憲章裏所制定的內容般,我們與其他宗教就「人類基本的問題」對話、協力共謀解決之道,即是出自此精神

  牧口的精神脈動在創價學會、SGI的運動中。我們決不屈服於任何的權力,永遠承繼牧口的信念。

  如始祖日蓮所預見般,決定以遙遠的「萬年」的未來爲目標,去廣大民衆的「和平」、「文化」與「教育」的連帶。

  我自身決心在有生之年,與我所尊敬的諸位先生們携手,貫徹有勇氣的行動,邁向使全人類皆爲勝利者的「和平二十一世紀」。

  我要將今天在貴中心的演講,獻給首任會長牧口常三郎,及爲「人道」與「正義」而殉身的所有人士,還要獻給以深深的「決意」邁向未來的青年們。

  我相信

  擁有偉大思想的人、民族,

  擁有偉大信仰的人,

  及,唯有在暴風雨中貫徹壯大理想與現實的人和民族,

  唯有遭受無限迫害,堅忍過來的人與民族,

  能永遠沐浴在歡喜、光榮與勝利的陽光下!

  我的演講到此結束,謝謝!

(1996年6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