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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作家及文化人类学家玛丽・凯瑟琳・贝特森博士

以下内容摘录自作家及文化人类学家玛丽・凯瑟琳・贝特森博士与池田和平、教育、对话中心的现任顾问横田政夫的专访。


横田政夫:可否请您谈谈,在您看来,成为“完整的人”意味着什么,特别是有鑑于您的新作《青春永不落:不怕老的理想生活指南》。

玛丽・凯萨琳・贝特森:人类寿命已经延长至将近80岁,几乎可说是一个新的物种。人类的一个独特之处,就是我们拥有漫长的童年。可以想想,马儿满一岁就能赛跑,大多数的哺乳动物在出生后一两年就可以繁衍后代,老鼠甚至只需要几个星期。人类需要多长时间才真正长大成人?事实上,这段时间正在逐年延长。人类物种是透过学习来适应环境,而非固定的本能。我们在童年期间培养了信任的能力,也发展出意志力及良知。这些都是在人类漫长童年中发展出来的。

我们讨论大脑增大、可相对拇指或是双足行走等发展在演化过程中的重要性,但是漫长且具依赖性的童年其实是其中非常关键的转变,虽然很少被提及,却非常重要。这段依赖期长的童年,不论是15年、20年还是30年,时间一直拉长,因为有越来越多需要学习的事。

生育期后延长的老年期,其发展就像是漫长童年的镜像反映,是另一个发展阶段,也是另一项演化上的变革。正由于是崭新的阶段,所以我们仍在学习如何善加利用。

在演化过程中,人们向来珍视社群中的耆老。老年人在日本仍受到尊敬。在美国,却存在着对老人的不尊重,人们也不愿意被提醒有老化这件事。这个问题有两个面向。随着社会不断变化,只有当老年人持续学习,才会受到敬重。因此,你不能说:“我已经是爷爷了,所以我什么都懂”,因为我们终其一生都是初学者,在每个阶段都有必须学习的事物。

人们意外地获得这些多出来的岁月,应该好好思考,想做什么、相信什么、关心什么以及打算如何度过这段时光。尤其应该持续学习、成长与发展,而社会必须支持并鼓励他们。

横田:我们如何鼓励并为这类终身学习做准备呢?

贝特森: 嗯,在美国,我想在日本也是如此,我们必须检视一下教育体系。这两个国家都极度依赖考试。考试的基本概念是这样的,你必须在某人的脑袋里塞进一些讯息。这些东西一旦放进脑子里,就理当一辈子有用。我们只管灌输资讯,不一定要享受这个过程。然而,假设我们打算持续学习,就应该学着享受这个过程,学会如何学习,进而学会对学习乐此不疲,常怀好奇心、具分析精神,有反省习惯。大家都说:“经验是最好的老师”,但前提是你得好好做功课,而反省就是这项功课。

所以,如果我们审视教育体系并问道:“当这些孩子们毕业时,会做好进入职场的准备吗?”我们的教育方式就会被导向单一模式。但是如果我们说:“我们并不晓得,这些孩子即将生活的世界会提供他们什么样的工作机会。世界不断地改变,我们不知道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子。”那么我们就必须确保,我们培养出的孩子能够持续学习,并且愿意学习,还要拥有开阔的心胸,不断成长。我们要强调对学习的热爱,而不是只要通过考试就好。

有很多与这个生命新状态相关的事,我们还没有彻底想清楚。曾经有一些老人家对我说:“我才不在乎气候变化,反正到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是,我们的孙子辈会活着,所以我们必须在乎这件事。重要的是,让人们意识到他们还有这么多馀生岁月,并支持与鼓励他们,好好规划馀生要做的事。我说的并不只是去搭邮轮度假。这些人获得了从未预期的20年健康岁月,应该像受讬的管理人一样,保护未来,也应该参与投票并坚持长远的规划。在我的新书《青春永不落:不怕老的理想生活指南》中,有一个章节专门讨论我所创办的名为“祖母选民”(Granny Voters)的团体,旨在于鼓励祖父母们积极参与政治,为未来发声。而此项目已并入世代团结(Generation United)组织中。

我知道,池田大作在2011年的《和平倡言》中讨论废除核武器的议题,他在这方面付出非常多努力。然而,所有的战事都可能导致日后的战争,举例来说,当决定美国是否应该派兵至伊拉克时,我们应该考虑的是当地5、6岁的孩子以及他们在30年后的态度。他们会变得比较好战或是比较爱好和平呢?

另一个与和平相关的议题是环境破坏、气候变化等等。当人们预期自身的财富资源将趋于匮乏,不得不紧缩开支,而得到的却依然有限时,通常就去掠夺邻国的石油或是任何短缺的物资。为了开拓资源,他们选择的不是合作,而是竞争。

对我而言,当我整体考量这些问题时,最关心的是地球的状态。我想知道该如何减少化石燃料的使用,因为这是导致全球暖化的原因。由于海平面上升,风暴变得更猛烈,海啸带来更大的破坏,太平洋中的整块陆地、整个国家因而消失。

池田先生同样在《和平倡言》中强调公民社会、社群以及联合国的作用。但是他也以个人的角度讨论每一个议题,这一点至关重要。在我看来,激励个人是最困难的事,因为人数众多,而每一个人都在做一些会导致破坏的行为,以致于人们总是说:“不管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因此,每当我们谈论这些议题时,都必须强调:“这些问题只能透过每一个个体的行为来解决”。人们固然必须携手合作,但是一切结果都是由个人的理解、决定、承诺及共同努力所组成。

横田:就这层意义而言,若想成为您所谓完整的人,重要的是必须培养开放的心胸以及更广阔的视野。

贝特森: 很多老人家说:“年轻人不听我的话,他们不需要我的意见。”我通常建议他们,在告诉儿子或孙子该做什么之前,先问问他的想法。请他告诉你,他的处境为何。我们必须向年轻人学习,然后他们才会倾听长辈的意见,再从中学习。我们需要年轻人来保有年轻的心态,让我们持续学习并常怀好奇心。在这样的过程中,我们可以建立一种互利互惠的学习关系,而不是单向的关系。

横田:池田先生几乎在每年的《和平倡言》中都会提及对话的重要性,但是我们要问,什么是真正的对话?对话并不只是交谈,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是倾听。在今(2011)年,池田先生强调了让“主导世界、却已沦为空洞形式的语言”恢复生机的重要性。

贝特森: 没错,美国控制论学会今年年会的主题就是“倾听”。控制论系统是一个具反馈机制的系统,是一种相互依存的循环模式。倾听因此与说话一样重要,双方都必须倾听以及表达。

横田:您也曾提到自我反思的重要性。换句话说,在进行对话并倾听他人意见后,我们必须倾听自己的心声。

贝特森: 是的,绝对要有内心的对话。在前阵子撰写《我们自身的隐喻》(Our Own Metaphor)这本书期间,我发现一件事。当时我必须编辑一场有关环境的研讨会会议纪录以及投稿的文章,发表人中有人类学者、心理学家、控制论学者以及生物学家。由于我对这些领域并不全然熟悉,需要事先阅读许多相关书籍,同时也必须认真思考,每一位学者的想法以及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这件事花了我整整两年的时间。但是在那之后,当我自问:“关于这个问题,这位学者会有什么意见?”我会在脑海中听到他的声音。然后又问:“那位学者又有什么看法呢?”我也可以听到该学者的声音。所以,在你真正倾听某人之后,你会把他说过的话作为依据,运用在新的议题上。我对我的父母也这么做。有他们在我的脑子里,告诉我该做什么,实在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因为他们非常聪明。在许多西方文化中,人们只知道单向、而不是循环且互惠的沟通。

池田博士在国际间参与了许多致力于教育、和平及人类建设的行动。他是一位真正的行动家,是尽其所能、努力去实现信念的人。这也是他何以受到肯定的原因。我们不会认可一个只会高谈阔论的人。有时候,言语并没有太大帮助,只是显示出此人能言善道罢了。

横田:说到运用智慧,您觉得佛法概念和智慧在现代的社会中有什么关联性?

贝特森: 虽然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相互依存、缘起共生的概念却是非常有价值的。目前我花很多时间思考慈悲心的本质,一种基于认同我们共通处而产生的慈悲心。你可以在任何有情众生身上找到亲近的关系和相似之处。由于所有生命系统都具相似性,你也可以对一座湖泊怀有慈悲心,因为湖泊是一个生命系统,对任何有机生命体构成的群落都是如此。

横田:重点是,对于不在自己眼前的人,我们能有多少慈悲心?在全球化的时代,将慈悲心扩展到不在身边的人身上,是至关重要的。1996年,池田会长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院的演说中,提到世界公民的三个要件。他所描述的世界公民不一定非得环游世界,可以只待在自己的居住地,但是要能以相互关联性的智慧为生活准则、具有欣赏差异性的勇气以及对远方人们的慈悲心。如果能培养这些能力,就能成为世界公民。我们该如何扩展慈悲心呢?

贝特森: 请回想一下,您在媒体中看到一张生活在地球另一端的某人脸孔的照片,这个影像留在您的记忆中,成为一个更广泛情境的代表。然后您看到一张人脸,辨认出某种自己曾经有过的感受时,您会想:“这个人正在挨饿、这个人无家可归。而这个人正因种族灭绝的攻击者而感到恐惧。”这就是想像力。这个议题的关键,在于训练我们的想像力,也就是开启慈悲心的钥匙。我们阅读故事时也会发挥想像力。举例来说,孩子们阅读像人类一样说话的动物故事时,他们会想:“哦,小狗跟小孩一样会迷路,其他种族或文化里的小孩也会迷路,我现在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我想谈谈有情生物之外的范畴。我的父亲格雷戈里・贝特森曾经提出一种连结的模式,连结的不仅是各种动物,我们必须学会对湖泊、对海洋产生同理心。看看我们人类是如何滥用海洋!对森林也要有同理心。每棵树、每只花栗鼠、啄木鸟及昆虫,当然都是单一的个体,但是它们共同构成一个类似有机体的生态系统,如同一切有机体一样,森林或湖泊也会死亡。

横田:成为完整的人意味着培养慈悲心。我认为,这件事的另一面是正视死亡,而不是干脆就忽视死亡这个事实。

贝特森: 当然是这样。我们对其他生命系统的同理心,像是有机体以及其他人类,包含了他们的死亡。我们也必须接纳自身的死亡。人类必须认知自身终有一死,才会看清周遭一切事物有多么脆弱,同时又有多么可贵。

横田:通常我们不喜欢谈论死亡,但是其实可以从中学到一些深邃的道理。

贝特森: 的确是这样。当我开始动笔写这本以老化为主题的书时,本来想探讨晚年以及死亡。但是我后来发现,人们对于这段较后期的成年阶段,认知其实非常不足。人们只担心:“我的存款足够吗?”“也许我该多做些运动,才能保持健康。”所以,我们应该先了解在60岁、70岁甚至80岁之后,人类发展的各种可能性。人类是会成长的,而且这种精神层面的成长会带来对世界不一样的看法。我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也许会在下一本书中再进行探讨。一本书写着写着,最后居然变成了另外一本书!

横田:从历史上来看,日本拥有与环境和谐共生的深厚文化底蕴,但是在某种程度上,已被物质主义遮蔽。2011年3月11日的大海啸与核灾害,在某种意义上,为日本人开启了回归自身文化根源的契机。

贝特森: 这个嘛,说服数百万人改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一直强调,每个人都要把握因为长寿而带来的反思机会,现在就应该开始探索、反思与静观。

人们从职场退休后,如果还相当健康,会有很多可以做的事。他们可以开创新的事业、重返校园、或是开始新的服务项目、学习绘画,什么都行。我曾在一个心理治疗师的团体中谈到这件事。有些治疗师表示,人们走进诊间,表示:“我退休了。可是不知道自己关心什么、对什么感兴趣。没有任何一件事是我想做的。”因为他们未曾想过要做什么。所以我们得好好思考――我们必须有梦想,也必须回顾过去,哪些事是行得通的,哪些是没有成果的,什么事曾让我们心满意足?生命中的哪些时刻感到最有创造力、或什么时候曾经为别人伸出援手?也许我们可以再多做一点。哪些事是自己一直渴望去做的?不只是渴望早上可以睡晚一些,而是渴望去尝试、去挑战、去学习。

因此,当您表示想谈谈成为真正的人类意味着什么时,我看着这些,活得比百年前出生的人更长寿的现代人,心里想着,这就是成为人类的一部分。我们必须把握这个机会。也许在直到临终之前,我会成为人类注定会变成的那种完整的人。我在书中写到的那些人,都在做着不同的事,但是在每个人身上,我都看到持续性的成长。

我希望人们远在退休年龄之前就先读我的书,因为我相信,这会让你对每件事有不同的想法。圣经中的诗篇第90篇的第10节经文说,人的寿命是70岁。诗篇是在人类出生时平均寿命不到40岁的时代中写成的。虽然有些人活到70岁,但是为数极少。所以那在以前是一个美好的愿望,而现在人们把它当作常态来引用。在当时并非常态,但如今已是了。

事实上,人们一直表现得好像早逝是异常的,不过我们确实已经改变了人类的状态。因此,现今正是探索潜力的时刻,而或许,发现这个潜力正是当下最迫切需要的,对此,我们无须感到惊讶。

玛丽・凯瑟琳・贝特森是作家、文化人类学家,也是纽约市跨文化研究所前任所长。自教职退休后,她持续在国际场合发表演讲,并担任波士顿学院斯隆老化与就业研究中心(Boston College’s Sloan Centre on Aging and Work)的访问学者。贝特森博士出版了许多专著,在最新的著作《青春永不落:不怕老的理想生活指南》一书中,探索生命的新阶段,亦即进入晚年之前的第二个活跃成年期的种种可能性。玛丽・凯瑟琳・贝特森的父母为玛格丽特・米德与格雷戈里・贝特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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