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的诗心:池田大作的激励之道
以下演讲由美国柯盖德大学英文与妇女研究荣休教授萨拉・维德(Sarah Wider)于2025年11月4日发表,举行地点在加州亚里索维耶荷的美国创价大学。
柯盖德大学英文与妇女研究荣休教授萨拉・维德,在美国创价大学发表演讲
我以《沃尔登湖》中的文字开场,这也是池田大作深为熟稔的著作。在《声籁》(Sounds)的章节里,梭罗敦促我们慢下来,凝神关注当下,深深聆听此刻。他描绘了在湖畔度过了一些最美好的清晨。这些时刻与他在康科德邻居们的生活截然不同,甚至冲破了他内心中“应当”如何生活的先入之见。他告诉我们,第一个夏天他没有阅读,他在锄豆田。不,他常常能进入比这更深的境界。有时,他不愿为了无论是脑力还是体力的劳作,去牺牲当下如花绽放的光华。就宛如康科德遍地生长的橡树所结出的橡实,微小却凝练了一切,而这便是我与池田先生及夫人会面所体现的意义,也是随后在对话中曼妙展开的核心。
专注当下。切莫因无意识、不加思考或心神涣散,而牺牲了它绽放的光华。于是,我向所有人、向我们每一个人,也向我们整体提出第一个问题:在此刻,究竟是什么正在绽放? 是的,即使在一个如此多事物都以毁灭为中心的时刻,究竟有什么正在绽放,是如梭罗所言,我们“牺牲不起”的?为了让大家思考这一点,我想与诸位分享一个对梭罗意象的快速体验式诠释。最近,我参加了全球各地举行的“无王日”游行中的一场。游行规模之大,令人倍感振奋。当时我在圣达菲。我们从联邦法院穿过那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广场,走向州议会大厦时,路边站着一位女士,默然将花朵分发给路人说:“给你一点爱。”。我将那枝花茎别在外套的拉链扣上,后来又簪在了发间。它伴随我行走了一整天,本以为它会凋萎,但它却在此后数日里依然绽放着可爱的紫色。我将它插进一个小花瓶中,它在那里又停留了数日。正如大家在此所见,这朵花是“当下绽放”的鲜活例证,彰显了生命力。直到此刻,它依然为我们盛放(、)。
请诸位暂且留住心中关于“此刻正绽放着什么”的思绪,且随我踏上一段充满沉思、惊奇与随性而行的漫行。去回望2006年7月3日我与池田先生那次会面与对话中所孕育的洞见与启迪。那些瞬间,若仅以时钟那样机械的步履与效率衡量,极易被忽牺牲掉。当受邀回顾那次会面,以及随后的对话时,我思索的是那种贯穿始终的心智与心灵的品质,观察感知专注。即敏锐的观察、深层的感知以及全然的专注。我愿你们能亲身体验那次会面的瞬间与对话的氛围……不仅仅听我讲述,而是让你们也能亲身感受到其中海纳百川的包容与辽阔无垠的延展。
我天生就是个漫游者。在不知去向何方时最为自在。不过,这些年来我也明白,许多人对于这种无拘无束的沉思与漫谈会感到有些不安。因此,我也将以清晰而简洁的方式,与诸位分享从那段时光中汲取的启示。这些讯息将贯穿在我接下来的讲述中:
接下来,请大家做好准备,让我们进入一段悠长而深邃的冥想。这在典型的学术场合或许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然而,正因为我是在这里,在一所将万物相互关联视为核心理念的大学与诸位交流,我相信你们拥有更宽广开放的倾听能力,也相信你们的耐心、好奇心,以及理解这些思想如何相互联系的那份热忱。正如池田先生所言:“宇宙的森罗万象,一切都是‘缘起’,即由因缘而产生。因为一切事物是互相依靠着,没有东西是无用的,也不会有无意义的东西。”(1995年11月2日,于尼泊尔加德满都特里布文大学演讲)
在准备这篇讲稿时,我的思绪在不同场景间流转。有时,我在哈密尔顿的书房中,望着窗外的枫树,因春夏雨水不均,今年的秋色不如往日那般浓艳。有时,我又像此刻这样,坐在儿时珍爱的厨房餐桌旁。成年后,我常在清晨与父亲对坐于此,沐浴着新墨西哥州的晨光,啜饮咖啡,聊着这个世界,聊它的过去与现状,试图解开这个世界所有的死结,然后第二天起床,再接着聊。如今,那张桌子已不在我父母的房子里,而是在新墨西哥州普拉西塔斯的一栋小屋内。从那里,我凭窗远眺群山。我始终被山所吸引,即便身处无山之地亦是如此。我们的生命何等需要山的存在。此刻我正凝望着桑迪亚山脉,山间的白杨正值深秋,那一抹明黄熠熠生辉]。当然,我也一定要分享一张池田先生拍摄的山景[1]。而后,我的目光又回到桑迪亚山脉。
与此同时,我也身处一个全然不同的地方,怀着满心感激站在这里,与你们同在。我多次忆起访问美国创价大学的往事,也想起了横田政夫先生。那年夏天,他在梭罗学会的年会上听完我的简短发言后,他没有让那一刻绽放的灵感平白消逝,而是很快便给我写信。由此开启了一段持续二十余年的对话,实实在在地稳固了我的生活,也坚定了我的信念。与此同时,我仿佛也身在他处。不,这并非心不在焉,亦不是疏忽怠慢,而是在拥抱我所理解的 “池田式时刻” ,那种池田大作先生似乎总能从容做到的状态:既全然安住于当下,又能容纳万象;既凝神于当下,又能洞察那些看似迥异的瞬间究竟是如何联系在一起的。
即便我们此刻共聚于此,却也正一同游历着另一段时光。想象一下,我们来到新墨西哥州阿尔伯克基一个极早的清晨。我们正坐在新墨西哥大学对面的边疆餐厅(Frontier Restaurant)里。我刚送伴侣布鲁斯(Bruce)去了机场,而这里是清晨五点极少数开门的餐厅。店内空间宽敞。多年来,周边店铺起起落落,它却不断扩充,把相邻的店面一间间并了过来。在这个大清早,店里只开放了两个用餐区。我面窗而坐,望着窗外还未热闹起来的中央大道。餐厅的音响流淌着一首首老歌的轻柔吉他版。此刻,播的是埃尔顿・约翰(Elton John)1972年的《火箭人》(Rocket Man)。这首歌最初流行时,我是一名还没有驾照的高中生。那时候,每个星期六父亲都会开车载我和好友安(Ann)去街对面的大学排练场,我们高中的市立乐团就在那里排练。休息时我们会一路小跑穿过马路,到“边疆”买它们家出名的甜面包卷。那时播放的,很可能就是这首歌,多半还是原唱版本。此刻音响传来的是无人声的吉他演奏版;可那句副歌的歌词仍在我耳边回响:“我想这将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光。”
是的,这已然是一段漫长的时光,并且仍将持续。我停下笔,抬起头思忖着未来那段“漫漫时光”,要等到多久以后,在某个未来的时空里,我们所有人才能生活在一个以和平与宽厚为核心的世界里?正如原住民植物学家罗宾・沃尔・基默尔所言:“所有繁茂兴盛都是互惠的结果。”我相信,在我们心灵的最深处,我们都深知这一点,而这份深切的领悟,正是鼓励的核心。我思索着这种成就彼此的善意,思索着鼓励之中那种相互的给予。在我有限的生命里,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尽管我个人的生命相对短暂,我却仍有意识地想起,多少的鼓励支撑着我走到今天,那是一股奔涌不息、持续流淌的暖流,我们相信终将会导向和平。话虽如此,前路并非一帆风顺。真正的鼓励,正如池田先生一次又一次所昭示的,是直面挣扎、投身其中,尽己所能地终结残酷、转化暴力。正如在座许多人所深知,我们尽一切努力变毒为药。这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而那些问题始终萦绕: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我们如何能在前行的同时,避免重蹈那些我们试图终结的暴力?正如我们常听到的,缓慢的改变极易沦为对不义的共谋。而与此同时,真实的苦难仍在继续:那些将被杀害的人们,那些对地球持续的伤害。“这将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间。” 真正的问题变成了:我们如何在这现实之中,伦理地、人性地生活下去?
此刻,在2025年的秋天,我脑海中浮现出多重时空交织的画面。岁月宛如卷轴徐徐展开,回到了1889年。新墨西哥大学刚成立不久,美国也才接管这片土地。他们似乎永远不会真正敬畏与尊重这片土地。时间继续回溯,眼前曾由墨西哥统治,再往前是由西班牙,欧洲列强宣称拥有本不属于他们的领土,眼中只有自大地中攫取的矿产,与可图谋的金钱。时间在我脑海中如纺线般抽丝回溯,直至抵达这片土地最初的主人。他们自“远古以来”就生活于此,至今仍与这片神圣土地血脉相依。正如那句俗语所说,南有伊斯莱塔・普韦布洛,北有桑迪亚・普韦布洛。他们向我们这些外来者展现了何为抵抗,何为坚韧,以及何为生生不息的生命力。历经不同政权的统治,都曾试图将他们从这片土地、从历史和记忆中彻底抹去,试图去除他们刻划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命痕迹。然而,这一切并未得逞。谢天谢地,这从未得逞。正如原住民社区的同胞们常说的那样――我们,依然在这里。我的一位来自科奇蒂・普韦布洛的同事常提醒学生们说,西班牙人到来之前很久,他们就在这里了;墨西哥政府时期,以及后来的美国政府时期,他们也都在这里;无论下一个政权为何,在那之后很久很久,他们将依然在这里。
行至此刻,时间似乎将我带向更久远的过去,越过人类文明的边界,进入地质学家所称的 “深时” 。那是一种远超人类理解能力的、近乎永恒的时间。例如,我此刻手中握着的这块花岗岩,其存在可追溯至十亿多年前。精确点说,大约是十四亿五千三百万年,误差在一千两百万年左右。其具体数字是否精准已不重要,真正撼动心灵的,是超越了认知的、浩瀚的时间本身。
阿尔伯克基是我此刻想象我们身处的城市,我成长于此,至今仍是我永远的心灵归宿。这座城市每日都在都在提醒着我:那些人类视为恒常、稳固的事物,实则充满了剧烈的变动与戏剧性。以东面的桑迪亚山脉为例,在五百万至一千万年前,大地感到了某种躁动,随着地层的沉降与隆起,从而形成了雄伟壮丽、稳如磐石且亘古常在的山脉,其顶峰海拔足一万英尺。就在我此刻书写时,也就是我们于边疆餐厅享用清晨咖啡后的次日。眼前的地貌特征仿佛亘古如斯,仿佛一直以此形态存在。当然,如今它们确实如此,但并非一直如此。山顶的嶙峋崖壁无声地提醒着我们,这里曾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致,根本不是陆地,而是海。这里曾是一片内海。如果你行走在山巅,会发现三亿年前海洋生物的化石。除了那块花岗岩,我还带来了一小块山顶的石灰岩,凝神细看,你会发现岩石中留存的远古生命痕迹。那亿万年前的瞬间,正跨越时空与此刻共鸣。
在英语中,“moment”(瞬间)通常指极其短暂的片刻。我们常说:“那只不过是一瞬间”。然而,这个词同时也衍生出了“momentous”一词,意指影响深远的重大时刻。这种词源上的微妙关联揭示了一个道理――看似短暂或轻微的瞬间,同样能承载万千意义。池田先生之所以强调关注每一瞬间,正是因为瞬间终将会消逝——即便是那些最重大的时刻也不例外。在我们的对话中,他将人类生命之间的彼此关联,与大自然万物共生的脉动交织在一起。他提醒我们留意生活中“既是刹那,也是永恒”的特质,有些事物看似转瞬即逝,其实亦能以另一种方式化为永恒。对他而言,这种对真实的体悟,正是他修行与拿起相机的初衷。他在对话中提出了一些见解,他认为,正如我们生命中的每一刻都独一无二,自然中也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瞬间。尽管花儿年复一年似乎以同样的方式绽放,事实上,它们每一次的盛开都与往昔不同。透过相机,池田先生所见的是一个不断变幻、无价的世界,它于每一刻诞生,又随即消逝。他希望能捕捉大自然创造的这份瞬间之美,并留下恒久的记录。他相信,这正是摄影艺术所能达到的境界,也是他怀着这份心意按下快门的原因。
每一个瞬间,都蕴藏着岁月的深沉……
往昔至今所有的时光,此刻皆与我们同在
只要我们聆听
只要我们专注
只要我们记得,去成为完整的自己
来到这里,我停下笔,与“时间”相视而笑,意识到从我动笔写下这些思绪起,四十五分钟已经过去了。我们又回到了边疆餐厅。正如你们在这张照片里看到的,纸已用尽,我此刻正写在那个白色纸袋上,它将装着肉桂卷的甜蜜余味随我一同回家 (,)。按边疆餐厅免费停车的时长为计,我的时间也已用尽。我先停笔,打算晚些时候再续写这些思绪。但在离开前,我想请大家留意那一对从我座位旁走过的老少,一位年长女性与一个小女孩。片刻之前,她们正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她们第一次经过时我就注意到了,没有端食物去餐桌,和清晨时分的我们一样,看起来有些不修边幅,当时我并未多想,尽管她们背着的背包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印象。当她们朝门口走去时,看起来已在洗手间梳洗完毕,为新的一天做好了准备,女孩的头发整齐地梳成了马尾,衣服也理得平整,一副准备好去上学了。我不禁猜想,她们是否居无定所,只能辗转寻找栖身之处,然后再找地方为新的一天整装待发。
在美国的众多城市,无数人居无定所。如你所知,靠一份最低工资的收入,根本无法负担稳定居所的费用。然而,当下美国政府的掌权者非但不去正视这些现实,反而决定污名化这些无家可归者,将他们描绘成应受谴责的问题。而事实上,他们仅仅是在世间寻求一处栖身之地的普通人。当我回想起观察到的那对祖母和孙女,我不禁想到,要采纳此种污名化的手段,需要何等的狠戾与傲慢,需要多么闭塞的思想与冷酷的心肠。要对植根于不义的经济体系视而不见,需要何等的自欺欺人。而要维持不平等的权力结构与不公的财富积累,又需要编织多少谎言。我想起十九世纪的伟人玛格丽特・富勒曾说:“予我真理。莫以幻象欺我。” 她还曾暗示,唯有残酷之事才需仰仗权力,爱则能成就余下的一切。如今,掌权者竟然如此吝于给予真理的激励。那本应是指引我们珍视彼此关联,并提供切实支持的力量,确保无人挨饿,无人流离失所,让每个人都被看见并获得支持,得以发挥他们原有的创造力。这份真理始终存在,值得我们所有人接纳。
我想起特苏基普韦布洛一位朋友曾对说过的话:“在普韦布洛村落里,没有无家可归这回事。因为总有地方可去,总有人家的门可以踏入,总有食物可以分享。每个人都以某种方式与他人保持着联系。”我每天都铭记着这些话,因为它们源自以慷慨为核心的文化。在那里,慷慨并非事后的补救,也不是分享“剩余”物资的偶然之举,而是我们一切行为的出发点。身为人,身在社群之中,就意味着分享。当一个人的行为偏离了这一点,便是其生命状态出现了失调,削弱了身为人的本质。请想象那样以慷慨为基石、以分享为日常的社群,那是我们所有人都向往的居所。我想起那首美妙的歌曲《拥挤的餐桌》(Crowded Table),由女性组合“The Highwomen”演唱。歌中畅想拥有一间房子,里面有张挤满人的餐桌,壁炉旁有每个人的位置,门永远敞开,每个人都归属于其中。
在这段漫长的沉思中,我稍作停顿。我深知,时常环顾四周,认清现状总是有益的。让我们把思绪带回到群山,思考是什么将我们引向了当下的境地,并试着想象我们接下来该去向何方。同时,我们也得正视一个现实:大家总想知道这些反思、故事和漫想的意义究竟何在。无论你习惯清晰的逻辑,还是喜欢随性地漫游,我们也都习惯了“直奔核心”的思维。只要它不以牺牲他人为代价,这种追求明确的做法当然是好事。我也冒昧揣测,此时此刻,大家或许正期待一个明确的“要点”。于是,我直截了当地问自己:所有这些反思的意义究竟何在?这其中的深意远非我此刻能言尽,完整的答案层叠繁复。但简而言之,它关乎池田大作的激励之道,关乎对话的诗性本质及在生命中的根本意义。尤其是在此时此刻,我们的社会正经历深刻的分裂与崩解,我们正生活在一个撕裂的时代,这一点毋庸置疑。我审视着二十一世纪,这个曾被池田会长寄望为“和平的世纪”,在过去二十五年来,却见证了如此多的幻灭。我们如今身在何处?
在美国及世界多地,我们目睹了各种污名化的行径。任何被当下政权盯上、试图妖魔化的群体,无论是肤色“不够白”,还是手段不够狠戾、威胁性不够强的人,都会遭受攻击。我们正身处一个将残酷伪装成坚毅与力量的时代,这种思维误将残酷视为力量,是仅从暴力中构想权力的政治文化。显然错过了生命教诲中至关重要的一课:真正的力量(power),与“可能性”、“人类潜能”(potential)其实同根同源。池田大作先生毕生一言一行中诠释了这种权力的真意。遗憾的是,这种至关重要的真谛,众多政坛领袖似乎从未领悟。
我无需赘述我们的处境有多严峻,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我们每天都目睹周遭的撕裂,并切身感受到那种支离破碎的冲击。暴力令我们支离破碎。那么,我们该如何处置这些暴力遗留下的残局?如何将这些受伤的碎片重新拼织成一条不同的路径,将破碎(piece)化作和平(peace)?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英语这一门语言很有意思。意指“碎片”的“piece”,发音竟然与意指 “和平”的“peace” 完全相同。这意味着,那份以慷慨、创造力与相互联结为指引的生活方式,就是于每一瞬间中所创造出来的,存在于每一次将“破碎”化为“和平”的努力之中。
这一瞬间,有什么在提醒我们去聆听?去凝望?去怀抱?去践行?
维德教授与池田大作先生及夫人(2006年7月,东京)
将近二十年前,2006年7月3日,我记得自己站在一个光芒四溢的空间里。但每当我更仔细回想,我意识到那光芒并非来自窗户或人造灯光。当时我身处一条走廊里,在很多人眼里,那不过是一个平凡的过渡空间,只会匆匆经过而不会留意。然而,缔造这个空间的人们,并未视其为无足轻重的附属品。过渡本身其实非常重要,而这个为过渡而设计的地方被精心关照――墙上挂着一幅池田先生的大型摄影作品,基座上装饰着雅致的鲜花。那条通道里蕴含着美,光芒在静默中守候,等待着任何愿意驻足的人去察觉。那道光生于那个瞬间,也留存在那个瞬间。池田会长当时刚接受了泰国梅州大学授予的名誉学位。按常理,他根本抽不出时间。他的日程表肯定排得密密麻麻,且每一分钟都经过精确规划。然而,他还是设法挤出了时间,以便会见我这位来自美国的超验主义学者。他的工作人员在紧凑的日程表中空出了十五分钟。而他就在这段留白中,捕捉到了对话的可能性。于是,我们便站在那里,池田先生夫妇、我本人、横田先生、还有功不可没的出色翻译员们以及其他工作人员,大家聚在一起交谈。池田先生认可了我作为教师与思想者的努力,并肯定了这些付出对于编织和平有着深远的意义。这让我意识到,我们其实始终都在让万物紧密交织。
那时,我倒谈不上分崩离析,但确实有些心力散乱。我的父母不久前相继离世了。我在阿尔伯克基那个深爱的童年家园,再也回不去了。那份赐予我对世界拥有敏锐感知的基因,同时也“赐予”了慢性的偏头痛与眩晕。无论痛苦还是欢欣,我当时且始终仍在学习如何与这副身躯相处,学习如何去接纳每一个当下。至于工作,我热爱教学,热爱与学生们共处。我喜欢分享那些震撼人心的文章、诗歌与故事,和大家一同思考世间至要之事。我的教学法在许多同事看来颇为另类,以学生为中心,流动不拘,允许课堂上的每个瞬间来塑造我们当天共同思考的方向。我们的思维并非直线式地从一点移向另一点,而是在盘旋与迂回中建立联结。无怪乎我会倾心于当代美国原住民作家,正如莱斯利・马蒙・西尔科在《从普韦布洛印第安人视角看语言与文学》(Language and Literature from a Pueblo Indian Perspective)写道,普韦布洛人的表达方式如同一张蜘蛛网,许多细丝从中心辐射而出,彼此交错。正如蜘蛛网的结构是在编织过程中才逐渐显现,你只需倾听并保持信任,意义自会生成。
母亲时常鼓励我去观察并信任万物间的互联连结。她总说,一切都是相互连结的。但在我所处的学术环境中,主流的方法却更推崇分析,也就是将事物拆解,而非去理解它们之间精妙的相互关联。学术追求的目标是“犀利”,这个词的本义是“切入”,仿佛思想的权威必须建立在剖析与割裂之上。这种方式并不适合我。虽然我学会了如何表现得犀利,但这让我心碎。于是我继续以另一种方式坚持,这也让我常在工作中感到十分孤独。然而,与池田会长和夫人并肩而立时,我被视作和平事业的伙伴,无论在教学、对话还是写作中,我始终致力于传递万物间的联结。而池田先生夫妇,正是看懂并珍视这份心意的人。那个短暂的瞬间并未改变我的人生,却让我得以全然拥抱我始终深信不疑的存在方式。我感谢我的母亲、祖先,以及一直指引我走向联结的土地、天空与流水。即便这种认知方式曾被阻断或压抑,依然是万物存在的根本。万物并非孤立存在,没有任何事物是只为自己而活。在与池田夫妇共处的时刻,我本可以引用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在诗作《各个与全部》(Each and All)中的名句,我相信他们一定非常熟悉:“每个个体都为别的个体所需要。没有孤立的美,没有孤立的善。”我也可以分享西尔科在《说故事的人》(Storyteller)开篇写道的,正是我们共同的记忆,构成了族群漫长的故事。那些思想和作家,在那一刻与我们同在。正如在座的诸位,即便你们当时尚未出生或刚刚降生,你们其实也一直都在。
2006年时,我未曾料到自己会站在这里,与美国创价大学的师生们分享这些感悟。但正如我母亲所说:“一切都是相互连结的。”通过后来与池田先生的对话,我逐渐领悟到真正的对话,理应包容万物。它应包容所有能想象到的思想、作家、艺术家、音乐家,涵盖不同的地域、时代与人群。对话应当涵容这一切。若对话的前提是排他的,比如要求对方必须紧扣主题,或者只能循某种思路,那便不是真正的对话。池田先生与我当然没有那样局限自己。我们的思绪也曾信马由缰,引入了无数的作者、艺术家与音乐家。在那场对话中,我们仿佛加入了一场绵延数个世纪的漫长交谈。其中有来自过去的声音,如玛格丽特・富勒、歌德、胜鬘夫人、惠特曼、梅纽因[2],始终与我们同在,也关乎我们所熟知的地方。对池田先生而言,那包括日本创价大学所在的土地,也包括着此时此刻我们身处的美国创价大学。他对场所的悉心关照,以及对环境的尊重,构成了创建学习共同体的核心。这种对美的追求,其灵感也源自那些沉重的记忆,包括战后日本的断壁残垣,以及他成长过程中亲历的暴力与荒芜。我想到在座的许多同学,你们现在的年纪正与池田先生当年面对那个被战争撕裂的世界时相仿。在户田城圣先生的指引与激励下,他选择了和平之路,一步一步将和平拼合起来。与池田先生的经历相比,塑造我的地方则更为柔和――桑迪亚山脉的坚毅、新墨西哥州鲜活的碧空,以及纽约州汉密尔顿那变幻无穷的灰色云霭。这些地方同样教会我如何观察、联结与选择。
从一开始,我便深切感受到对话中包容万物的温暖与力量。这在一定程度上归功于我们的文字几乎在成稿时就开始了连载。我们的对话首先刊登在日本女性杂志《Pumpkin》上,随后才结集出版,这离不开Imamura与Higashiyama女士的悉心协助。我曾有幸结识一些最初的读者,并深深珍视因我们共同延续这场对话而滋长的友谊,那是如此美妙的缘分。通过这些对话,我们编织出了深厚的友谊,也缔结了和平。我们持续地共同编织,编织出能在世界分崩离析时依然将我们维系在一起的联结。我们沉稳不懈地努力,让所有人的心交织在一起。唯有如此,那个充满慷慨、善意、互助与信任的世界,最终才会出现。
维德教授在美国创价大学发表演讲“对话的诗心:池田大作的激励之道”(2025年11月4日,美国加州亚里索维耶荷)
为了践行包容的精神,我在进入正式的问答环节之前,先与诸位共享一段反思的时刻。我将提出几个关乎所有人的问题。正如我在池田会长身上所见,当然也在我自身经验中深刻体会,没有什么比一个真诚的且发自内心的提问,更能激发能量、让眼界大开。顺带一提,在英文的“鼓励”一词中,核心正是“心”。法语中的“心”是“coeur”,正好位于英文单词“encouragement”(鼓励)的正中心。提醒着我们,所谓鼓励,本质上就是分享一颗心 。带着这份鼓励,我想回到演讲的起点,梭罗提醒我们,不要牺牲生命中正在绽放的光华。秉持这份至关重要的激励力量,我恳请诸位在接下来的片刻中反思:你曾鼓励过谁,让他们不要错过内心正在绽放的生命力?又是谁,曾为你做过同样的事?然后,让我们更进一步集思广益,构想如何在我们每一个平凡的时刻,都能存有一份慷慨。 你已经见过,或能够设想出哪些行动,有助于让慷慨始终成为一切行动的核心?
因此,我邀请大家花上几分钟,思考一下此刻哪个问题最能让你产生共鸣。当然,我也鼓励你追随自己内心当下的思绪,无论思绪引向何方。你可以随手记下几个词,或者画出此刻的感受,任何适合你的方式都好。我会将这些提示保留在屏幕上,片刻之后,我们再回来这里。
“我不愿将当下绽放的光华,牺牲给任何事务。”
亨利・戴维・梭罗
- 你曾鼓励谁,让他们不要错过内心正在绽放的生命力?
- 谁曾为你做过同样的事?
- 你曾见过哪些具体的行动,能将慷慨置于我们一切行动的核心?
- 请集思广益,构想如何在每一个平凡的时刻,都能存有一份慷慨。
萨拉・维德(Sarah Wider,1976— )是纽约州哈密尔顿市柯盖德大学的英文与妇女研究荣休教授,曾任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协会会长。她的研究领域深耕于美国文艺复兴与超验主义,重点关注拉尔夫・沃尔多・爱默生、亨利・戴维・梭罗,以及美国女性作家与美洲原住民文学。维德教授于2001年著有《爱默生的批评接受史:颠覆一切》(The Critical Reception of Emerson: Unsettling All Things)。她曾与池田大作展开深入对话,该系列首先连载于日本女性杂志《Pumpkin》(2009―2011年),后于2014年结集出版为《母亲的赞歌——畅谈诗心与女性时代》(英文版)。此外,她还为2015年出版的《邂逅池田大作的诗歌》(Encountering the Poems of Daisaku Ikeda)撰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