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美國弗吉尼亞理工學院暨州立大學教育哲學教授吉姆・加里森博士
以下內容摘錄自池田和平、教育、對話中心顧問橫田政夫對美國弗吉尼亞理工學院暨州立大學教育哲學教授吉姆・加里森(Jim Garrison)博士的電話訪談。
橫田政夫:許多人告訴我,您與池田會長的對談內容持續地為他們帶來啟發。

吉姆・加里森:那是一場氣氛熱烈、內容紮實的對談,我尚未從中領悟到所有該學的東西,但它對我真的帶來相當大的影響。
橫田:池田會長60多歲時,目標是奠定全球和平運動的基礎。70多歲時,致力於建立新人本主義的哲學思想。據我所知,他在80多歲時依然秉持「永恆的青年氣魄」,繼續領導全球和平運動。我想與您討論的,正是「永恆的青年氣魄」這個概念。您曾經提及,當池田會長談論他的師匠戶田城聖會長時,目光猶如19歲青年的眸子般炯炯有神。
加里森:他當下不只是在述說一個故事,而是重新經歷整件事。他曾多次講述自己19歲時初次遇見戶田會長的故事,這段軼事早已廣為人知,但是池田會長每次講起來,都彷彿是首次講一樣十分新鮮。我認為,秉持「永恆的青年氣魄」,關鍵就在於每天用嶄新的眼光看這個世界,一切都新鮮如初見。我好像能在他身上看到當時19歲少年的身影。
當時我觀察到並深有感觸的一點是,他充滿玩心。這就是青年的氣魄。世人害怕遊樂的精神,是因為這個態度彷彿聲稱,世界上最偉大的信仰以及價值觀都可以被質疑挑戰。但是池田會長欣然接受遊樂、甚至帶點調皮搗蛋的玩心,但這絕不是惡意,而是與惡意相去甚遠。這份玩心是很重要的,因為如果無法以遊玩的心態、以及嶄新的眼光看待事物,便無法發揮創造力。這並非幼稚,而是需要保持童心。
我還記得另一件事,就是我們進行對談的地方是一個極為正式的場合,對談過程加插了大概10至15分鐘的休息時段,在那段時間裡,彷彿整個房間就只有我跟他兩人。我感受到他的青年氣息,非常熱切、全神貫注,甚至帶著幾分好奇。池田會長想了解獨一無二的我,想知道我的獨特性,而非僅僅將我視為某位代表人或學者。他像個調皮愛玩的少年,想透過一場精采的對話來尋求樂趣。這為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彷彿池田會長不辨識事物,而是體悟它們。他不將你分門別類,而是視你為獨特的個體。對創造力而言,這一點至關重要。與池田會長的對話是一場美好的經歷,直至今日,我仍不斷探索其中的意義。
除此之外,池田會長待人接物的態度是以信任對方為起點。當然,身為成年人,我們都會懷有警戒心,也都曾經受過傷害,而池田會長更曾被他信任的人們以及組織傷害,但是他並未因此感到挫折或是失去對他人的信任。這幾乎是過於單純的信任,但是這份純粹的信任植根於其經驗以及智慧。
我喜歡「煥然一新」這個詞。池田會長眼中的一切皆嶄新而充滿生機,這讓他具有創造力。
就創造價值而言,這點很重要。如果視每個情況都像初次遇見,並且以一種輕鬆遊樂的心態去面對,意味著你能看見其他人再也看不到的各種可能性。這使你有能力創造或重塑新的信念與價值,並回應時代的需求,也就是促進和平、教育以及對話。建立對話的完美情境應該像這樣:「我並不想跟你一起工作,我想和你一起玩耍,然後看看會從其中創造出什麼成果。」池田會長並沒有對我說教,也沒有介紹佛法、日蓮佛法、創價學會或是任何其他教義。在我們的互動中,充滿了這份調皮的玩心以及既能保持新鮮感又能不斷創新的能力。這正是進行創造性對話的要點,如此你才能創造價值並與對方展開對話。
對我而言,這種人與人之間的接觸,幾乎是創價學會在精神層面上所展現的核心精髓。
池田同時具備非凡的道德洞察力。這是佛的特質之一。我並不是說,他比其他具備佛性的人更像佛,但是他能非常敏銳地洞察具體事物。他看到的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體的個體以及具體的情況,並能如實地看清它們的本質,同時不帶批判性,只是純粹地感知。我也認為,他擁有豐富的道德想像力,這是一種道德洞察力。
佛在正確的時間點以正確的方式做正確的事,這是因為他或她能洞察當下情況的特殊性,並且擁有做出最佳抉擇的想像力。我不了解佛法,但是在某一層意義上來說,佛理應是具備這樣的特質。這需要以嶄新的眼光看待情境的獨特性,並保持遊樂、而不是過於嚴肅的態度。「我的宗教準則就是如此,我絕對不會為了任何人而違背它們。」這便是嚴肅。遊樂的心態則是問自己:「我能做些什麼來改善現狀,以造福眾人?」這是活潑且有創造性的,而前提是需要嶄新的洞察力。
因此,當我回顧整個交流過程,並思考它在這段時間對我具備何種意義時,「永恆的青年氣魄」這個概念幾乎可說是精髓。
我花了相當長的時間,來徹底了解這場互動的意義。事實上沒有人能夠完全了解,一段內容豐富的互動究竟代表什麼。一般人只知道自己從中獲得了什麼,也期許帶給對方收穫。
橫田:在您與池田會長的對談中,有關師弟關係的討論觸動了許多人。在您看來,弟子或是學生怎樣才能最有價值地回應師匠的青年氣魄,並從中學習?
加里森:在某個意義上來說,知識是很重要的。池田會長就讀的是「戶田大學」,獲頒超過300個名譽博士學位這件事,足以證明他接受的是優質的教育。但是智慧永遠不僅僅是知識而已。池田會長真正的成就是,他吸收了戶田會長的精神。我甚至可以進一步說,透過戶田會長,他也學到牧口會長的精神,更藉由這兩位會長理解了日蓮的精神以及日蓮佛法的真義。
這點是至關重要的,因為只有透過面對面的互動,上述的一切才得以傳承。我遇過許多曾經與池田會長本人有過互動、而且像我一樣對那段經歷記憶猶新的人,即使當時的接觸只有短短的30秒。對我而言,精神性意味著與世界建立一種親密的關係,在這種關係中,我們具創造性的行動至關重要。
這樣的精神流淌於雙方之間,並非師匠單方傳遞給弟子,而是師匠與弟子一起存在於這個偉大的精神中,雙方也都努力使自己的佛性得以湧現,若沒有弟子,師匠單憑自己的力量是無法做到。每一位師匠與弟子,都在幫助彼此實現佛的潛力。
此精神並不是某種超越物質的現象,它存在於師弟關係內在所迸發的青春活力裡。我要表達的是,師匠與弟子雙方實際上都是青年。一方的智慧固然遠遠超過另一方,但是某種層面來說兩人都永遠年輕且一直在學習。這條法則——也就是此精神本身就是導師。所以,你的心態是否年輕?是否擁有玩心或仍活潑淘氣?你是否每天都以嶄新的眼光看待世界?願意信任他人嗎?持有好奇心嗎?是否將心力投入任何事情?如果能夠從中領悟到這些,那表示這個精神便已從師匠傳承給弟子。
橫田:這麼說,池田會長是作為弟子的傑出典範。
加里森:我百分之百同意這個說法。
橫田:您曾表示,弟子學習的對象是法,法才是真正的源頭。池田會長並未模仿戶田會長,戶田會長也不複製牧口會長的行徑。他們每一位都充分發揮了自己的獨特性。
加里森:的確如此,這正是「永恆的青年氣魄」重要所在。有些事物是永恆不變的,也就是所謂的生命力或是法,你想怎麼稱呼它都可以。佛的教導恆常不變,但是如果你真正理解的話,便可以忠於自我,以自己的方式及風格去付諸實踐,這只能落實在自己身處的情況中。如果你不是優秀的弟子,便不會成為優秀的師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即使在普通的師生關係中,如果角色完全無法互換,那就不是一段好的關係。師匠需要弟子,正如同弟子需要師匠。至於如何具體實現這份精神,在每一個世代都必須有新的做法。甚至可以說,每天都應該有嶄新的出發。
吉姆・加里森是美國弗吉尼亞州黑堡的弗吉尼亞理工學院暨州立大學教育哲學教授,也是約翰・杜威協會前會長。他的研究重心為約翰・杜威及美國實用主義哲學。加里森教授、池田大作會長與杜威研究中心拉里・希克曼主任的對談集《人本教育新潮流——杜威與創價教育》連載刊登於日本的教育刊物《燈台》(灯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