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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池田大作《21世紀文明與大乘佛教》有感

吉姆・加里森博士是美國弗吉尼亞理工學院的教育哲學教授。該文章於2013年2月發表。


新人本主義深刻地體現了歷久彌新且充滿生機的永恆佛法。而這個法則,唯有在我們因應日常生活中千變萬化、永不重演的各種境遇,並持續創造價值時,才能展現得最淋漓盡致。我將盡力秉持池田這部著作《21世紀文明與大乘佛教》的創作精神與初衷,提供閱讀後的反饋。

實用主義哲學家約翰・杜威對我的研究產生莫大的影響。杜威也啟發了其他學者,其中包括路意斯・羅森布拉特,她運用杜威的交互作用理論哲學 (philosophy of transactionalism) ,發展出閱讀行為中的「讀者反應理論」,其最有名的著作之一是《讀者、文本、詩:文學作品的交流理論》(The Reader, The Text, The Poem: The Transactional Theory of the Literary Work)。她在書中提出,一部文本有多少位細心、用心且富創造力的讀者,就有多少種精彩的詮釋。在古希臘文中的「poeisis」意指製造、創造或使其誕生。依據羅森布拉特的觀點,文本中的「詩」(亦即其意義),並非單獨存在於讀者或是文本本身,而是在每位讀者與文本之間生成獨一無二的創造性互動,宛如進行一場作者與讀者之間的深刻對話。一切文本的價值,終究取決於讀者。蘊含妙法精神哲理的偉大著作,對閱讀它的每個世代而言,都會帶來新的意義。我正是秉持這樣的精神閱讀了池田的《21世紀文明與大乘佛教》。若想真正體會這部著作的意涵,必須要親自閱讀並領悟出屬於自己的意義,而不是全盤接受我的觀點。

在我看來,池田的新人本主義思想,乃是走在一條中道之上,介於另外兩種關於「何為人」的主流觀念之間。其一,是較古老且教條式的超自然宗教觀,它貶低人本主義,將一切希望完全寄託於人類對超驗神祇的依賴;而這類神祇,則是在一個超越我們宇宙、遠離世俗諸事的維度發揮作用。這樣的觀點意味著,除了懇求與討好一個全能全知的至高存在之外,人類的任何行動都是徒勞無功且無關緊要的。僵化的宗教往往以無能、原罪與卑微來定義人性,通常缺乏包容心,極易陷入狂熱及威權主義,進而迫害那些不認同其教義的人。這類教條式的宗教完全仰賴非人類的力量,試圖藉由逃避現實、遁入該力量存在的場域以尋求救贖,因而傾向於否定生命本身的價值,並貶抑生命中富於創造力的熱情。

另一種理念則走向物質主義及世俗人本主義,是對上述超自然宗教的辯證型否定。這類觀念認定人類的本質是理性,我們擁有決定自身命運的所有力量。因此,除了自己本身,人類無需依賴宇宙內外的其他力量。它假設社會將無止境地進步、不斷自我彰顯與挑戰,並深信世事皆有其理性必然的規律,能帶來各種層面的豐盛榮景。然而,世俗人本主義往往容易陷入以自我為中心的個人主義、主觀的道德相對主義以及科學至上主義。它同樣可能衍生出狂熱、威權主義以及教條式的意識形態,而且這種觀點儘管肯定生命,卻經常將富於創造性的熱情,套牢在固定、終極且被看似理性的概念、範疇,以及所謂「正確思考」的僵化規則之中。

年輕世代往往能敏銳察覺到超自然宗教與唯物世俗人本主義的失效,即使他們尚無法充分地說清心中的疏離感。與此同時,為數眾多的長輩卻只熱衷於強加自己僵化的規條,而不是分享智慧。然而,不論老少,許多(可能是大多數)人已經屈服於虛無主義。這種虛無主義源自於某種教條式的神祇與同樣教條式理性主義的幻滅,往往使人將生命耽溺於消遣、娛樂以及其他被動式的享樂中。這些消遣雖能帶來一時的樂趣,但是在人類社群中與他人共同創造意義及價值的極大喜悅面前,卻顯得蒼白無力。

中道所探索的是上述兩種極端理念之間的廣袤天地。池田引用日蓮的教導來闡釋大乘佛教中的成佛概念:「自力亦定非自力,他力亦定非他力。」,也援引杜威的著作《適合眾人的信仰》 (或譯《共同的信仰》)做進一步說明。杜威提出了所謂「自然的虔誠」,意指對孕育我們誕生、持續維繫我們生命,並在我們理性追求目標時提供支持的各種力量,抱持誠摯的敬意與虔誠。在杜威眼中,宇宙是一個尚未完成、永不終結且不斷生成的動態過程。人類置身其中,是親自投入創作的參與者,而不是早已定型宇宙裡的旁觀者。

反思杜威的哲學,讓我對「精神性」有了個人的體悟:精神性是指一種與宇宙之間的密切連結,在這其中,個人的創造性行動,對宇宙演進的進程中具有舉足輕重的意義。我在日蓮佛法以及池田的新人本主義中,找到了相近的深刻洞見。我也認為,創價學會將此宇宙的創造力,在當代的日常生活中展現得格外出色。創價學會遵循日蓮、而非日蓮正宗僧侶的教導,追求因應現況不斷自我革新,並努力永保青春活力,這也是為什麼數十年來,學會始終特別重視年輕人的創造性能量,將他們視為未來意義與價值的創造者。在新人本主義中,人類的本質並非固定不變;相反地,每個世代的個人與社會整體,都在回應他們自身時空中獨一無二、僅此一次的處境時,持續不斷地創造並重塑自我。

《21世紀文明與大乘佛教》一書中,池田在莫斯科大學的演講〈人——偉大的宇宙〉,說明了個人生命變革以及人格塑造過程中的三個階段,對我特別具啟發性。第一個階段,是「開拓對生命基本規範的覺醒」。每個人都具備以自身獨特方式成為理想典範的潛力。若以佛法用語來說,就是每個人都擁有佛性,亦即成就圓滿佛果的潛在可能。一旦我們領悟這極具震撼力的真理,便踏上了自我主宰與人間革命的道路,不再受困頓生命的妄想、盲目的偏見及種種意識形態所束縛。隨著這趟旅程展開,隨之而來的是連最出色的詩人都無法充分道盡的喜悅。這份喜悅源自於超越純粹感官享受的生命充實感,是一種兼具感官與精神層面的至高快樂。

上述覺醒,為我們帶來入世的超然。我們無須冀求於超自然,也不該相信佛是「某種遙遠、神秘莫測的存在」,因為覺醒的種子本就潛藏於我們生命內部。宇宙正嘗試在我們每一個人身上,實現全新的可能。每個人都擁有獨一無二的潛力,必須在克服自身困難的同時,找到專屬自己的自我實現之路。然而,在這段追求的過程中,我們永遠不會是孤單,因為我們可以創造性地運用讓我們存在,且持續支持著我們的力量(包括我們的父母、手足、朋友,以及在地與全球的社群)來克服種種困難。這樣的領悟,將帶領我們邁向下一個階段。

第二個階段談的是佛法中「具足圓滿」的概念。一旦體悟到生命的圓滿具足,我們便能摒棄所有偏私與成見,轉而「包容一切,不僅平等地對待人類全體,也擁抱自然界以及整個宇宙」。當我們充分領悟到,自己只是浩瀚宇宙中的「小宇宙」時,就能洞察自己與萬物之間的共生關係,亦即佛法中所謂的「緣起」。舉例而言,植物和動物之間即存在著共生關係。植物釋放氧氣供動物吸收,動物則排出植物所需要的二氧化碳。我們每一次呼吸,都應該對地球上的植物心存感激。宇宙中各種力量造就了今日的我們,一旦這些力量不再維繫我們,生命將會滅亡。在元素週期表中,除了氫、氦、鋰之外的其他所有元素,包括我們血液中的鐵及骨骼中的鈣,都是恆星、新星或超新星爆炸後的產物,而這些都是宇宙生命演化中的第二代或第三代天體。宇宙初期的第一代星系,僅含氫、氦,或許還有微量的鋰。我們所熟知的生命形式是以碳為基礎的。碳元素孕育於紅巨星的電漿核心之中,而隨著各種元素開始相互作用,全新的特性便會隨之湧現。例如,氧氣能助燃,氫氣極易燃,然而一旦以和諧的比例結合成水(H2O),卻能熄滅烈火。同樣地,生命本身也是一種湧現的相互作用。關於地球生命的起源,一個極具說服力的解釋是:在強大能量(如閃電)的作用下,碳和甲烷發生了功能性的相互作用,進而合成蛋白質。即使僅從最字面的意義來說,我們無一不是宇宙的星塵之子。

世間萬物,都取決於與過去及現在無數事物之間的連結,沒有任何事物能獨立存在。佛法術語中的「結緣」,極具精闢地捕捉了其中的真諦。一切現象都互相支持,或依杜威的說法,彼此都產生交互作用。事實上,杜威認為,唯有當宇宙中還存在著尚未與其互動的事物時,一個事物才算具備潛力。這類交互作用會帶來雙向的轉化,進而重塑所有參與者的特質。依正不二,即生命與其環境的一體性,便是緣起論的精采體現。池田在此看到了茶道儀式,以及連歌、俳句等日本傳統詩歌中所蘊含的深意:「只有當被置於日常生活的核心空間時,事物才能獲得完整的意義。事物的價值取決於結緣。」。空間如此,時間亦然。唯有對照過去與未來,我們才能真正把握「現在」的真正意義。

詩作以及任何藝術作品的意義,都是歷經宇宙的無數世代,包括在地球上的人類世代,共同孕育而生成:

雲歇息之際,
月亮靜靜佇立
於觀者眼中
――松尾芭蕉

這首詩的意義究竟存在於何處?在雲朵中?在月亮上?在兩者之間?抑或是在觀賞者的眼中?在池田的新人本主義看來,凡是這首詩產生影響的隨時隨地,皆有其意義存在。而詩句的文字又意味著什麼?池田提醒我們,必須「對容易將現實經驗固定化的語言功能,保持懷疑的態度」。詩的意義,就在於它對每一位充滿想像力的讀者生命所產生的影響。這也正是為什麼,一個人在一生中所展現的「人間革命」,同時也是其身處社區的革命 ,並在同時間成為宇宙革新的一部分。新人本主義揭示了達爾文主義更深層的意涵。

池田深刻意識到,過度強調相互依存「可能會迷失個人主體性,進而削弱個人積極參與世界的能力」。此處的目的絕非壓抑個人創造力,而是要體認到,個體性及創造力本就源於「共生緣起」。每個人都是人際網絡中獨一無二、不斷演化且僅有一次的關係網絡。為了實現我們獨特的潛力,我們必須與所處環境、他人、世界,以及孕育我們並持續滋養我們的宇宙,編織一張不斷擴展的關係網絡。如此一來,藉由對宇宙創造性的洪流中做出獨特貢獻,人類方能實現自己的獨特潛能。我們終將體悟到,萬物實際上都是由共同創造而產生。個人的自我實現在事物無盡的演變中發揮重要的作用。我們固然必須認清並順應於「大我」的需求,以及主宰包含自身在內的宇宙萬物之「妙法」,但我們同時也必須意識到,「小我」在整體大局中發揮著關鍵作用。這意味著,為了更高的整體利益,小我必須在正確的時間點,以正確的方式挺身彰顯。只要理解正確的話,自我主張、自我表達及自我塑造,也是新人本主義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有別於傳統的教條式宗教及同樣教條式的科學主義,日蓮佛法認為,我們的個人慾望乃是生命力的展現,若能夠遵循生命法則善加引導,慾望便能轉化為奉獻、創造力以及真正的幸福。池田指出:

「每個人都有小我及大我。如果被暫時的處境所蒙蔽,或是因無節制的慾望所苦惱,那只是為了小我而活。為大我而活是指洞察萬物背後的普遍法則,並超越世間一切現象的無常。」

「大我」,即是大宇宙本身及其遵循的法則。然而,我們既然是大宇宙中的小宇宙,便無須捨棄小我,畢竟,小我正是宇宙本身創造性開展的一部分。過往的宗教(包括部分佛教流派)往往教導人們自我犧牲與否定生命;相反地,日蓮佛法積極肯定自我,視其為生命孕育力量的一部份,能夠激發愛、創造出豐富多樣的新生命與後繼。

一旦我們覺醒於自己獨特而無限的潛能,並理解自身的熱情在與「大我」的連結中所具備的定位,我們便能體悟到那存在於宇宙大生命中、永恆運行的不朽自我,也將領悟生與死不過是宇宙大生命運轉中的不同階段。池田寫道:「由於『小我』包含於『大我』之中,當我們每個人活在瞬息萬變的世界時,也參與了永恆的宇宙生命。」。1513年,西班牙探險家龐塞‧德萊昂前往如今美國佛羅里達州的聖奧古斯丁,尋找傳說中的青春之泉。許多人追求青春之泉與永恆生命,但是就如同龐塞‧德萊昂的探險結果,這不過是愚昧的空想,因為我們本就永存不朽。若能有智慧地掌控慾望,就能釋放出創造性的精神,為小我的生命累積善業,並活出大我的不朽;反之,愚痴的慾望只會讓我們成為激情的奴隸,進而扼殺創造力。凡遵循此覺悟之道走至至今者,便已經進入了最終的境界。

最後一個階段是蘇生與自我革新。池田認為:「蘇生指的是開拓讓我們日新月異、不故步自封的創造性生命動力。」。當我們徹底蘇生時,會超越僅能記錄時辰、日期與年份的普通時鐘與日曆,樂於在一個更宏大的時間節奏中,享受事物來去的永恆幻化之舞,當中包括我們自身的生滅與往還。在這樣的境界裡,將體驗到此生、乃至無盡生命中最極致的充實與喜悅。徹底蘇生者,可與華爾特・惠特曼一起吟唱他在《自我之歌》中寫下的詩句:

一切都向前向外發展,沒有什麼會垮掉,
死亡不同於任何人的想像,
它更加幸運。

惠特曼早已深刻體悟到,他的「大我」是永垂不朽的。

惠特曼是位極具獨創性的詩人。就如同所有偉大的詩人一樣,他全然融入在萬物間,並在其中汲取創作的靈感。池田主張:「藝術表現出不可壓抑的人類精神。」也進一步表明,藝術之所以能在人類生活中產生如此根本且經久不衰的作用,原因在於藝術的「結合力」,即其揭示萬物整體性的作用。此外,藝術的結合力「在生命體中產生作用,使有限得以擴展為無限,讓具體經驗的特殊性獲得具普遍性的意義」 。池田與惠特曼一樣,都領悟到一切都在向前、向外擴展,沒有任何事物會真正消失。我們不僅向來就是不朽的,我們生命的意義也本就具有無限的可能。這正是池田的新人本主義中,最打動我的精神所在。

一切現象均轉瞬即逝,終究都會超越任何理性體系的概念範疇。即使面對一件剛完成的藝術傑作,「我們不該安逸停駐」,因為我們「揹負著向著下一件創作『不斷飛翔』的命運。」有別於教條式宗教與人本理性主義所主張的固定且終極的本質,在新人本主義中,我們只能以悖論的形式來闡明人類的本質:我們是被創造的創造者,透過不斷改變世界及自身的創造行為,使創生的過程得以延續下去。

一旦獲得蘇生,我們就能超脫一般認知上的善惡範疇。池田對那些懂得如何閱讀及回應的人,直順地寫道:

所謂「世間」是差別之意,是善惡、愛憎、美醜與利害之別。「出世間」就是超脫這些差別,擺脫一切的執著意識。

池田於此描述的是內在的超越,也是中道的一部分。我們並未離開現實世界,而是透過其無窮的創造潛能獲得革新。幾乎所有人都將「實存」與「真實」混淆在一起。「實存」只不過是構成「真實」的無限可能性之一。你正是這無限可能性中的一員,只要能喚醒自身所蘊含的創造潛能,參與宇宙的宏大進程,就能擁有其餘所有的可能性。我們透過無數的緣起關係,與更宏大的宇宙相連。當我們充分意識到自己是創造者時,自然也能領悟到,一切萬物本質上都是共同創造而成。

至此,我們或許能更深刻地理解佛教教義中「不執著」的真諦。當我們想做到出世間時,就必須放棄一切僵化的界線。假使我們要依據佛法而生活,並實現新人本主義的悖論本質,就必須同時接納緣起以及永恆變化的概念。如果萬物皆持續變化,而我們也不斷地創造與被創造,那麼緣起所交織的關係網絡必定也跟著持續演變,因此我們必須學會從中保持適度的抽離。脫離執著並不意味著關係不重要,可以隨手拋棄;恰恰相反,這意味著關係就是一切,但是我們必須接受不斷演化的關係。至高無上的智慧在於,懂得何時伸出雙手、何時緊緊握住,又在何時坦然放手。

以上是我解讀池田《21世紀文明與大乘佛教》的方式,但是未必適合你。你必須在與他人相伴與連結中,探索出屬於自己的道路,畢竟你的人生本就因為這些人的相伴,而變得豐富與美好。

吉姆・加里森是美國弗吉尼亞州黑堡的弗吉尼亞理工學院教育哲學教授,也是約翰・杜威協會前會長。他的研究重心為約翰・杜威及美國實用主義哲學。加里森教授、池田大作會長與杜威研究中心拉里・希克曼主任的對談集《人本教育新潮流——杜威與創價教育》曾連載刊登於日本的教育刊物《燈台》(灯台)。

參考資料

池田大作(2007),《21世紀文明與大乘佛教:海外諸大學演講集》,台北,正因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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